她看着他的眼睛,他也不闪避,对视片刻,犹如对峙。齐睿忠无法判断她这时提这要求的用意,只觉得很像挑衅。挑衅没有必须回应的道理,但是,几秒钟里,他做了判断。他停止文件的自动删除,保持着打开那页拿给她。
中年男人的脸映入眼帘,甘点慧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还反问:“这谁?长得好丑。”
“他叫甘心爱,22年船上那次庆典的‘号’。你不认识吗?”
“又不是姓‘甘’我就认得,有超过一百万人这个姓。”甘点慧戏谑地打量他,“你不会以为是我亲戚吧?”
齐睿忠按熄了屏幕,看着她,像在等她说下去。
甘点慧轻飘飘的,又按了几下他的手机,丢回他怀里:“我妈姓甘,我爸姓杨。我姥爷早翘辫子了。而且他这么老,今年都有七十了吧!”
她坐回沙发上,他看了眼手机,无事发生。把吸尘器装回去时,齐睿忠说:“下下周试营业,赌局很快就要开起来了。”
甘点慧正躺在沙发上,腿挂在沙发背上,头从座椅上仰下来,不知道在看什么,轻轻晃动着脚。他说这话时,动作停了,过了几秒,她才说:“那你还能回去吗?不会直接变成通缉犯吧?”
“目前还不会。”
但齐睿忠也清楚,自己现在已经上索桥了。只能做警方批准的事,否则仍是踩雷。可一旦被家里人发现是间谍,又是连环踩雷。一边是被法律审判,一边是被有血缘关系的法外之徒制裁。很难说哪边更严重,下场都会非常糟糕,他肯定要抛弃他好不容易积攒到现在的事业、独立的生活、未来的愿景——这个暂时还没有。这样想来,现在回来也是好事,因为家里的问题终究是定时炸弹。
百闻不如一见,一见不如亲身体验,他现在明白从事间谍工作的人为什么会有心理问题了。自我认知模糊先不说,长时间提心吊胆,常人很容易疯狂。
幸亏,担惊受怕是他人生的母题。
齐睿忠又等了一会儿,甘点慧没有其他话。她对赌局没有更多反应,就好像他说的话题是包皮手术,与她毫无干系。
到晚上,齐睿忠拿手机定闹钟,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甘点慧用他的手机发了一条社交动态,内容是:“我是大笨蛋,我喜欢吃大便。”公开范围为全部人可见。由于齐睿忠平日为人并不轻浮,熟人不敢点赞,不熟的人不好点赞,连叶迦宇都只私聊了个疑问号,也就只有一些自以为和他熟的人留下互动。
她是怎么知道他解锁密码的?
这条莫名其妙的表白孤零零地挂在众多信息中间。齐睿忠情绪很稳定地删除内容,退出软件,设置闹钟,扔开手机,起身。他去外面随便转了一圈,最后从厨房冰箱拿了个贝果,直接进了保姆间的门,一句话不说,往甘点慧脑门一砸。甘点慧“嗷”了一声,一看是贝果,拿着吃了。
齐睿忠也没看她反应,砸完就回了房间,准时就寝。
他躺在床上,无缘无故难以入睡。这个世界本就难以控制、不可预测。齐睿忠强迫自己想象天花板上垂下一根细丝,吊着一把匕首,刀尖就抵在他喉咙。
甘点慧陪珍珍上了一段时间学,到了周末去野餐。说是野餐,就是带着东西出去吃。
家庭教师和保镖要提前报备,珍珍等不及了,向甘点慧提议偷偷提前走。甘点慧想了想,觉得很有意思,于是答应了。一路很顺利,甘点慧甚至怀疑她能直接完成齐睿忠的终极任务,把今天戴粉色假发的珍珍直接拐跑。
然而,她们没走三分钟,工人就像表演快闪的演员一样,从四面八方不知道哪个角落钻了出来,其场面令甘点慧想起去和老爸去旅游,在越南历史博物馆看到的独特装置,士兵从比鼹鼠洞还小的坑里冒出来。
甘点慧想,珍珍身上大概率装了点什么。
随着相处,她有点能理解齐睿忠来这里。当然,她触及不了舅甥情和姐弟情,以及急切大义灭亲的心情。她指的是一些普适性的常识。珍珍还是个孩子,目前还算正常,除了早熟,还有一些当代人有的小毛病。但是,如果继续受这姥爷操控,好好的孩子就养废了。
她们铺了一张野餐垫在地上,珍珍让甘点慧和家庭教师给她拍照,然后她自己修图,甘点慧和家庭教师坐在一旁。
甘点慧不排斥和家庭教师说说话,反正无聊,可惜对方不想跟她聊。随便寒暄了几句,得知甘点慧的出生地和学历以后,家教就露出微妙的微笑,不再接话了。她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一个阶级,不一个level,没有共通话题。
她们运气很不好,体现在她们遇上装修队一事上。
那批人在布置附近一个户外休息室,有个管理层的来视察,也就是齐睿忠那个堂叔。
不知道他吃错了什么药,他遣人来,叫甘点慧过去。甘点慧指着自己,一脸难以置信:“叫我?”话是这么说,其实她唯一想问的问题不是这个,而是“熟吗”。她,那个牙齿不齐的啃老族,他们熟吗?
珍珍想拦住,可甘点慧做了个怪脸,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还是去了。
豁牙的堂叔说:“你是齐睿忠的对象。我是齐睿忠的叔叔,那我也是你的叔叔了。”
甘点慧说:“你是忠仔的叔叔。我是忠仔的主人,那我也是你的主人了。”
堂叔说:“我操!”
甘点慧说:“什么意思?你‘操’什么?你‘操’谁?”
堂叔说:“你少在这里给我装疯卖傻!你神经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