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区这么点时间。
在他和叶迦宇一起开的公司,有段时间,一部分区域在修理管道,所有人都必须绕路走。每当开会,他们不得不从产品部的办公区经过。认识甘点慧后,齐睿忠经常想起产品部的一名骨干。不是想起这个人,而是想起此人工位挡板上贴的一张图。那是一张互联网近几年流行的,大脑说:“我们来玩个游戏吧!你每天什么都不用做,我就突然让你精神崩溃。怎么样,很好玩吧!”而人类只能报以:“我操!”
甘点慧总在玩个游戏,总是在。而齐睿忠总在我操,总是在。她比最初萌生个人意志的三岁婴孩更可怕,是十二岁生长剧增的儿童,十四岁的叛逆期少年。你无法把视线从她身上抽离半刻,仅仅半刻,她就能令一个物种灭亡。
身边的医生发现,被按压伤口都无动于衷的伤员,都处理完了,反而吃痛得抽开手。
齐睿忠迫不得已失联,无法关心外界的时间里,他不知道她又做了什么。但他衷心希望,此时此刻转播屏里正在以“号”的身份参加赌局的不是甘点慧。
或许希望就是为了失望而出现的。
机位改变,能看到持牌的人正低着头。由于投放到外面银幕,室内大多数屏幕都闪烁起同样的画面。重重叠叠的身影同步晃动。女人没立即抬起脸,嘻嘻笑着,那是齐睿忠眼下最不想听到的嗓音。
那是他最不想在这种场合看到的人。
只发两张牌,与庄家对峙,是最经典的纸牌游戏黑杰克。它有另一个名字。
甘点慧说了些什么。她的话语,她的手,她颜色与眼睛融为一体的眼睫,都是明亮的火星。只须一点,就能将引线点燃。当她交出数目不合常理的筹码,又或是潇洒弃牌。观众、玩家,牌桌边的人、牌桌上的人,所有将自我抛开的人,群情鼎沸,激昂慷慨。一片浩荡而激烈的欢呼轰炸开来。这里是庆典。
这里毋庸置疑是庆典。
发光的荧幕内,她翻开由脸谱和a组成的牌面时,发光的荧幕外,他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是熊熊燃烧t着朝悬崖下直射而去的标枪,而你是我的影子
这一天,甘点慧是五点五十自然醒的。早餐到了,她没有急着吃,喝了美式,先去活力满满地锻炼。精力充沛,浑身都有力量,心情很好,不像某些时候。
也有那种时候,身体没来由的沉重,前一天明明睡得很好,莫名有种寸步难行的预感。你哪里都去不了,你只有不停地在逃——莫名像有人在耳边说。内脏被压瘪了似的,甚至吃不下固态食物。但今天不同,今天不一样,今天的她思维敏捷,身体轻盈,能吃下一头牛,一起来就又蹦又跳,在房间里大声唱流行音乐。
去到美容室,往常甘点慧不给小费,今天却抽出一沓钞票,砸在桌面。化妆师有些受宠若惊,铆足了劲,给她捣腾了个复杂的花样。
甘点慧满头夹子,做了手推波的发型,主动和造型师聊天。她把对方的年龄、籍贯、心理状态、人生理想、未来三年的计划和父母健康状况全问了一遍。甘点慧又说又笑,热衷于倾听和延续话题,一派其乐融融。
工程告一段落,美妆师出去取刷子,就留下一个人,刚才的热闹随之消散,室内霍地安静下来。甘点慧独自坐着,摆弄手机,本打算像往常一样跟齐睿忠报备,临时想起不用,索性面朝镜子发呆。她被打扮得非常美丽,匍匐在皮肤上的卷发,浅色眼影,称得上华丽的服饰,可表情却是彻底的木然。用一个奇怪的比喻,就像被主人留下的玩具,玩耍并不是她的玩耍,待在空荡荡但不属于自己的卧室,等待下一次启用。
她呆呆地看着镜子里,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是化妆师的助理叫醒了她,甘点慧约好的人来了。
门一开,她露出灿烂的笑容,高呼自己为对方起的爱称:“小拉!”
拉公子满面愁容,听到她热切的呼唤,忧虑有所驱散:“甘少侠,我还以为你一定恨我了。”
“怎么可能!我还怕你不原谅我呢。”
“我后来回过来想,你确实救了人。而且你不是故意的,对吧?”这句话在拉公子心里排练了很多次,他性情温和,不善于同人发生冲突。
“那肯定呀。我是真的没想到,我要是知道,我绝对不干。我就是太着急了。我没有想那么多。我不知道你们会那样觉得。假如知道,我怎么会那么做呢?原谅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从来没想过要害谁。”甘点慧的眼睛里有透明的水,她回握住他的手腕,好像有虫子从袖管里钻出来,一路爬行到他手上。她说,“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你帮帮我,好不好?我不会像之前一样了。”
拉伦斯说:“你想要什么?”
蓦地,甘点慧看向他,把一潭死水一样的空虚泼向他。被泼的人抚摸全身,会发现通体干燥,并没有湿淋淋的感觉。不知何时,哀怜的神色消失了,她没什么表情,以一种平静、冷漠,甚至有些不耐烦的脸色观察他,或许是在判断他人的真实目的。又是一瞬,她眨了下眼睛,面上又被笑意填得满满当当。
人想成为代理人,需要拉到超过场上平均值的赌注,也可以说是赞助。那是一大笔钱,即便对于拉伦斯,也不是个小数目。在办理过程中,甘点慧一直滔滔不绝,嘴巴没有闲下来的时候,跟拉公子说话。有好几次,拉公子都以为她是在自言自语,但她会问他问题,确认他在听,也会倾听,乐于知道他的想法。只不过他插不上嘴,有一点,因为她语速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