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点慧说:“假如有一天,有人写信给我,我一定马上给这个人回信。我希望有人像抚平满是褶皱的床单一样抚平我乱糟糟的神经。我有时候会突然尖叫,你懂这种感觉吗?太多事情让我抓狂了,每时每分每秒。我真想回家,或者坐牢,这两个选一个。”
拉伦斯担忧所有正常人都会担忧的事:“真的不会有危险吗?”
“当然了。”甘点慧看着他的眼睛,延迟地绽放笑容,夺过他的iphone,打开计算器功能,指甲敲得屏幕搭搭响,“你看,初始风险倍率等于我获得的赞助总额除以全局平均基础筹码再乘调节系数,对吧?这个风险倍率并不算顶高。进去以后,我的基础筹码预估是这个数,那么我大概可以赎身出来,就算有误差,我再输个一两回合,赔率高了,就能出来了。很简单的!”
真有那么简单吗?拉伦斯还是犹疑,毕竟她要有个三长两短,他就是最大推手:“可是……”
柔软的态度马上强硬起来,甘点慧冷下脸,玻璃弹珠似的眼睛盯着他:“你忘了我说的吗?是琳要这样才能原谅我,我希望得到她的谅解。你不相信我?那你去问那个他泰来的大肚子呀。还是说你不愿意帮我?”
拉公子道:“我没有说不愿意,可非要这么做吗?佛说了,‘随缘消旧业,莫更造新殃’。”
甘点慧不甘示弱,咄咄逼人,从她平时看,实在难以防备她会讲出一大通佛法来:“我正是在这么做!三品忏悔中首要的就是“向他说悔”。《增一阿含经》讲‘夫人犯违,不逆其心,使忏悔者,不堕地狱。’我希望发露忏悔,我不想下地狱。你想看我堕入地狱吗?”
拉公子原就是柔和的性格,信仰上被制伏,便像被拔了牙的狗:“你学过佛?我没有!我是想说……”
“rry,”甘点慧突然闪过来,撞在他身旁的椅背上,亲切又庄重地紧贴他,“你想证明给你爸爸看,是吗?”
“啊?”
她又变严厉了,对他怒目而视,吼声震得鼓膜发麻:“是不是?!”
“是、是的。”
“大声一点!”
她敲了一下他的背,好痛!拉伦斯不由得重复一遍。他疑心她是不是伺机在他后颈插了一根针,以操控他的意志,小说里就是这样写的。
“时候到了。”犹如天梯坠落,甘点慧的嗓音降下来,她看着他,带有热忱和真挚,“让我进去。做成这件事,你不觉得很有意义吗?承担起自己的责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是的。”
送她走的时候,拉伦斯说:“那……你要注意安全。”
甘点慧笑眯眯地伸长手臂搂住他:“嗯嗯,你安心吧,我会好好哒。”
有人来给回信了,她坐回位置上。甘点慧左顾右盼,确定能传信给齐睿忠的j不在现场,会心一笑,心情美滋滋。她膝盖不停地抖动,继续滔滔不绝,讲一些漫不经心的闲聊:“活着真辛苦。我不是说谋生很辛苦,不知道为什么,这方面我都过得还蛮轻松的。是因为经济还没下行到最低谷吗?也可能我下限低吧!找工作不难,我随便玩点什么都有收入,不知不觉就存到钱了。有人跟我讲,你就知足吧,你这有什么辛苦的。但那我想说,换你来试试啊。
“我是被抽着耳光长大的,不是说真的被打……真的打也有,打我的人已经到悬崖边上自生自灭了。要是有人打我,只要这个人不是国家、组织一类的,那我肯定不会让他好过。可是,感觉的没有办法。我是说感觉,你能感觉到吗?我真的能感觉到,那么清晰,跟真的没两样。被扇的感觉,被抓着衣领拽来拽去的感觉,一巴掌扇在你脑门上的感觉。你会知道,从你是孩子开始,你这个人,你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翻来覆去被否定。对我来讲活着就是这样。你根本不理解周围所有人,就像不识字、色盲一样,你搞不懂他们在想什么,可你不能羞辱他们。因为这样的人太多了。他们人多势众。但他们可以羞辱你,消遣你,像这样,用力地、用力地打你。你也来试试好了。
“我每次看到人们抱怨自己受伤就想笑。这些人伤害别人的时候一无所知,等自己被碰了一下,就大呼小叫。那一辈子都在自我催眠‘被伤害很正常’的人呢?前几年不是有人被关在家里吗?我觉得超好笑。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在想,‘呵呵,这下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了’。活着就寸步难行,活着就像赤身裸体走在大街上,活着就是被踩着脊梁骨一节一节敲断。你一旦暴露出你自己、你的问题,别人就恨不得把你撕碎了吞了,好像你杀了他们全家。外界对你的解读全是错的,这不就是一种否定吗?他们只要闭嘴就能不刺伤你,但他们不。不过我不是讲这些人不对,我很明白呀,我懂我懂。生存的空间就这么大,人都是互相挤压。斗争是必然的。伤害是不可避免的。搞不懂这个的是他们。
“真想像那些人一样活一次,那些羞辱我的t人。”说这句话时,甘点慧微微笑着,注视着什么都没有的位置,“能什么都不想地伤害别人,对别人指手画脚,把自己当成对的。假如要是些才能远胜于我的人就算了,怎么全是些路人甲乙丙丁。”
拉公子中文不够好,听不懂她的嘀嘀咕咕,忧心忡忡,忍不住用蹩脚的语言说:“你务必要认真对待此事,否则真的没救了。”
甘点慧乐哈哈的:“‘美酒’?什么美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