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点慧胸脯起伏,脸颊泛红,笑容若隐若现,鼻子吸气嘴巴吐气,额上挂着亮晶晶的汗珠,能看出肾上腺素在分泌。她的脑内大概率是一片空白。毋庸置疑,她处在兴奋状态,换一种说法,她失控了。
她的失控带动了他人的失控,用眼睛看她的人,用耳朵听她声音的人。被下注的提示接连不断地响起,宾客们往大底池中扔进更多钱。周围人吹起了口哨,惊呼阵阵。
“哎,笑死我了。我腻了,”那些人还在爬,等要进入正题,甘点慧毫无预兆地改变了主意,自在地坐下,架起双腿,“还是算了。我不想给你们钱了。你们要记住这个教训。死了变成鬼以后,不要再打牌了。”
赌徒们自然群情激愤。场内不得已出动了武装队维持秩序,几个人围起来,把甘点慧像抬尸体一样架走了。她挨了一记,跌倒时用手捂住脸。指缝里雪白的牙齿一闪而过,依旧在嘻嘻哈哈。真正的斗殴还没开启,工人就上前拉开了人。
有个人一个劲在耳边劝她“女士,您要慎重些”。慎重什么?甘点慧被抬起来的时候还在笑。她笑着笑着,发现那人是j。
那齐睿忠肯定就知道了。他也在看吗?甘点慧被像埃及艳后一样抬着,躺在人们的托举中。她看到一架在拍的无人机,悬在自己上方。甘点慧冲镜头露出笑容。
作为观众的人很容易产生这样的疑问,这个人在为什么赌博?甘点慧不喜欢钱,不像是享受风险,也不执着于看别人崩溃的样子。
诚然那有一些乐趣。胜券在握,却故意在五局定胜负的游戏中先输两局的意义是什么?是让人误以为占优势,眼睁睁看对手追上来,不断挫败,又重振旗鼓,到最后还抱着可以一搏的心态,下一秒,坠落深渊。巧妙的是,这怎么不是一种理性的战略?骄兵必败,哀兵必胜,自我评价错误的人更容易被逼到死路。我会蹲下来配合其他人的高度,但这必须具备更多趣味。我喜欢把他们哄诱过来,然后切掉他们的手指和脚趾喂狗,其余部分煮了吃。
强烈而不间断的刺激下,心在显而易见地变麻木。甘点慧能感到大脑变迟钝了,就像连续飞超长航线后被奥客纠缠,身体还能继续蹲下,对视,保持三度微笑,却什么也不想。分明怕极了被投诉停飞,但太过疲惫了,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已经失去了弹性。有一次,她顿悟了身边的人为何都愚不可及地活着。因为一一面对负面情绪太难。我们厌恶疲倦,厌恶沮丧,我们厌恶没有希望的明天。我们厌恶我们的工作、家庭和孤独,我们厌恶达不到理想的自己。于是我们交配,消费,或者玩玩智能手机。人类被迫化为动物,为了躲避悲伤与痛苦。一部分人利用我们的厌恶赚得盆满钵满,而他们仍旧是动物。甘点慧想起《西游记》里妖怪的特效,站着的人形变成四肢着地的动物。她就是这样。
玩久了大额的牌局会失去对钱的感知。欠下几十万时,赌徒只感到不甘,欠下几千万后才是焦虑、恐慌和脱离控制的惘然。顺着选择赌的人去推断,甘点慧认为这种状态是最妙的。你终于能松一口气了。是的,不用害怕了。无需再担心有什么东西被毁掉。漫长的煎熬有了终结。你的人生已经毁了。冥冥之中也符合那个规律——如果你太过恐惧,你会变得什么都不害怕。
甘点慧从未输到那种程度,超凡脱俗的才智简直烦人。即便她双手离开方向盘,她的脑也总会自动替她在坠毁前升空,正常驾驶,因此她从没有刹车可踩。永远到不了那个时候,能松一口气的时候。下一局是更危险的赌博,下下局是更更危险的赌博,下下下局是更更更危险的赌博。这里没有最危险,因为永远有下一局,下一局也永远比上一局危险。她也曾耻笑那些听从于痛苦,丧失自我的人。但是,必须承认,当她沦陷,她比他们都要贪婪,都要残暴,都要擅长逃避和损害。她同样选择麻木。
终端又在响了,现在她是超级明星,想联系她的人比比皆是。
甘点慧接通了那一通,就那一通,她听到这时候她最需要的声音。
那头的人说:“终于接了。”
“干嘛?”甘点慧坐在牌桌边,用侧脸和肩膀夹住电话,“我也正想着要找你。”
“你不能再玩了,”齐睿忠站在走廊里,这里鲜少有人经过,就算有人,他们也猜不到他在和现在人气最高的“号”通话,“你需要休息一下。”
她直愣愣地看着桌面,一只手还在反复抓弄筹码,发出喀啦喀啦的响声:“你杀了我我就不玩了,你杀了我。”
短暂的沉默后,齐睿忠说下去:“你已经很累了。你需要休息。我会安排一个安全的地方,让你好好休息一下。等你调整好了,然后再往后走吧。”
甘点慧歪着头,艰难地夹t着那部通讯工具,保持这种滑稽的姿势。手从没有停过,好像要用筹码磨掉指纹一般,翻来覆去地抓弄。
她迟迟没有回答,身下骤然一热。
热烘烘的液体流出来,沿着座椅和腿往下,异味伴随温度四散。她低下头,才意识到是小便。十多个小时,甘点慧忘记上洗手间了。何止,她也没有睡觉,没有喝水和吃饭,全身心投注到赌博中,赌博。尿液无法抑制地流下,在地板上汇成一滩,宛如从肉体中逃逸出来的灵魂。她感到酸楚,她想回家,她突然很想哭。她也确实哭了一小下,偷偷地,在心里。
悲惨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