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剩几步定胜负,决胜时刻到了。安然无恙或一命呜呼,选一个吧!
就在这时,场内临时安排休息。荷官收手,工人也推着推车来,将提取出实物的筹码归位到库。
甘点慧一头雾水,说我不需要休息。对面的小胡子拧开矿泉水瓶,向她解释:“外面的人需要。”
她才想起来那些玻璃墙外还有人。她侧坐着,晃动腿,被安排穿上的裙摆跟随摇曳。到了这时候,她已经透支了精力,不再夸夸其谈,也不眉飞色舞了。掠夺很耗,但有的人永远不会理解。甘点慧羡慕这些人,不管是什么缘故,他们可以尽情享受伤害他人的乐趣,可能甚至还自以为良善。
小胡子多说了两句,操着口音很重的英文:“不觉得不痛快吗?我们在这里挣扎,成长,获得和失去,创作和赚取生活,自我救赎。但他们只把这当成一场秀。他们比剧作家更懂剧作法,一切以他们自我为中心,要他们觉得有趣,可他们不会创作。他们只会拿去要求和定义他人的生活。我说的是别人真实的生活。他们惊悚于面对恐怖仍兴致勃勃的人,可他们何尝不是如此?他们想要的其实是权力,而不是享受任何真实的感受,他们只想要所有人和规则向他们屈服。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他们的行为意味着这个。这些一无所知又力大无穷的人。”
甘点慧看着他,没说什么,学音乐家开嗓,嘴唇噗噜噗噜地振动。
马上有人过来,避免他们继续闲聊,因为不能发生像那些扑克比赛决赛常有的冠亚军合谋分奖金。
甘点慧被带到之前的休息室,床上多了一个毛绒玩偶。她拿起来,像颠球一样往上扔,用手向上打,只打了几下,它就掉到床上。她把它抱在怀里坐下,看向正对面的门。
那堵门保持着关闭,却会轻易打开。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打开,会因为什么而打开。但它会打开的,你无法阻止。它迟早都会打开。你一直等待着,等待这个结果。
门突然打开了。甘点慧吓了一跳。
来的不是陌生人,是豁牙的堂叔。甘点慧一见他就说:“你还在这啊?我以为你已经回家在被子里偷偷哭了。”
堂叔僵了一秒,表情丰富生动,硬生生忍下了脾气,掏出一个透明塑封袋,稀里哗啦,放在桌上。那里面都是彩色的豆。他说:“咱们要当一家人的,你又是可敬的对手,我来看看你!不行?”
甘点慧看看那袋五彩缤纷的朱古力豆,又看看他的脸。她嘴角上提,露出笑容:“可以。”
堂叔随便找了一张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还拿出了香烟,被甘点慧用“我不抽烟”劝阻了。他只能干坐着,遂向她提问:“你到底是怎么玩的?我也是清楚一点底细的,知道他们没给你发好牌。”
甘点慧抱着玩偶,言简意赅:“就记牌。”
“记牌?那我也记啊。你不会说你记性比别人都好吧?”
甘点慧反复捏玩偶的耳朵:“你记得我们玩的第一把bro拿到的牌吗?bro就是那个谁,那个嘴巴很宽,像个簸箕的。”
堂叔短暂停顿,先辨认出她说的是谁,然后发觉,那起码是十天以前的事。更何况,中间发生了不下百次牌局。他说:“那么久了,还是别人的牌。你编的吧?”
“我只记得这类东西。”她说,“还有,看看周围人,推可能有什么牌,有的话怎么办。”
“又不是像我们私底下玩一样,比赛的时候都不让讲话的。你怎么猜周围人?”
“都是活人,还在一张桌子上。有什么难的。”
“那……那么多张牌,要怎么去推?”
“都推一推。在脑袋里。”
“脑袋?”
“嗯。小脑筋动一动。”
男人哑口无言,只能先假定是真的,过了许久又追问:“……应该不止这个吧?”
“对,然后就是该怎么玩怎么玩。”
“该怎么玩就怎么玩?我不懂你说的意思。”
她也无话可说,仿佛他提的问题是“你为什么能用眼睛看到东西”:“你说你不懂,我才不懂你为什么不懂。上手不就知道了?什么时候丢,什么时候过,什么时候跟。反正就是知道。跟你讲话好累。”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破坏他理想与计划的人。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怎么写。豁牙的男人示意桌上的朱古力豆:“给你买的,你不会不领情吧。”
甘点慧丢开玩偶,身体向前倾,伸出手,拈了一下塑封袋的边缘。她想了想,抬眼看向男人的脸,目光又落下去,停留在朱古力豆上。
仅仅几秒钟的沉默,没有人猜得到她想了什么。男人想,他恐怕没有能力想象出她脑内的图景。不要推测她的逻辑,避免落入陷阱。之前就没人会去吃自助餐厅的食物,理由是避免下毒。比赛进行到后期,又不讲究体育精神,专业的玩家总是黑白通吃,无法采取正面的暴力,下毒之类的手段却可行。他加的料不是剧毒,只会让她昏睡一阵,错过牌局。尽管这比死还折辱。赤膊上阵进到八角笼中,本来就是找死。输在这里,钱钱钱钱,齐睿忠也没钱救她。她会卖到金三角,三十岁就是她的晚年。堂叔目不转睛,盯着甘点慧漫不经心的姿态。“恐惧是带来彻底毁灭的小小死神”?不,恐惧是带来极端快乐的大大菩萨。
“嗯,”漫长的观察后,甘点慧很轻地哼了一声,徐徐颔首,说,“我现在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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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点慧抓t过塑封袋,用蛮力扯开,五颜六色的朱古力豆炸得到处都是。床上,地板上,犹如游戏里的金币音效,哗啦啦落地。男人吃了一惊,弹射起身,诧异地看着她。却看到她转过身,在床上手脚并用,爬来爬去,捡巧克力吃。她蹲着行走,四肢移动,一边往嘴里塞巧克力豆,一边抬起眼来,盯着他,莫名其妙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