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璟侧目看向她的眼眸透亮,澄澈得像盛着一汪清泉,仔细看去,却只装着一个她,他字句轻缓:“若她对我抱有希望,也只是没有看到全部的我。”
她看不到我卑劣、肮脏,扭曲的想法,看不到我阴暗沉郁的内心,看不到我那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时刻。
所以才会慷慨接纳我。
时光在此刻回流逆转,在他卑微恳切的言语间、在他微垂的眼睫下,温嘉懿仿佛看到年幼的裴璟戴着银色面具,一步两个台阶走到观内,他抬眸望去,高处的弥勒佛像端坐其间。
日光斜斜掠过,在光洁的佛身流转,映得佛像愈发清雅高贵。
他悄悄回头看向站在台阶下,倚着墙边模样懒散的女子。
石墙挂满坠下来的花枝,鲜艳欲滴,花蕊含苞待放,却有露天之景,台阶上满铺桃花。
这条铺满桃花的路像是一条望不见尽头的红毯,两人遥遥相对,视线在刹那间相撞,她微微偏头,将他抓了个现行。
画面交融错乱,今时今日,忽有一道惊雷劈过冬日长安阴沉的天空,打破最后一份来之不易的平静,让温嘉懿有些恍惚。
“……”
“……”
年幼的裴璟从寺庙出来后,女子问:“许了什么愿?”
他脸色冷冰冰地走在她前面,将她一个人丢在后面,稚嫩的话音染着几分孩子气:“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跟我还有秘密?”女子无奈道:“那你心诚吗?”
逆着光,裴璟的脚步忽然滞住,他在几步之外回头,却回答了她的第一个问题。
有太多痴男怨女在这里许愿一生白头,有太多无疾而终的爱情在这里被人无情扼杀。
“师父,我的愿望是,希望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晴空烈日,骄阳微风。
女子看他很久,最后笑着道。
“怀瑾,你心不诚。”
或许他真的心有不诚。
往后无数个日夜里,裴璟都曾这样想。
因为那一年他许下的愿望根本不是希望师父能和他永远在一起。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不久后,裴璟就收到了城郊庄子出事的消息,他一路策马而去,连师父教他的韬光养晦也忘记,最后看到的却是她凉透的尸体。
那是个彻暮的淙淙雨夜。
师父只是在石桌前,枕着手臂做了一个长达一生的好梦,裴璟却像丢了魂一般走到她面前,拆开那封她以身相护压在茶壶下的信。
满地暗褐色的血水流淌成河,女子身上耀眼的红衣张扬热烈,随风扬起,又被细密斜织的雨丝打湿。
眼泪轻柔划过眼角,他的膝盖重重砸在地上,几乎能听到骨头一根根碎裂的声音,裴璟勉力撑住身形,死死控制着握紧的掌心。
所有人走向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