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了郭印鼎,他甚至没想着坐下,只站在堂中央,满头是汗:“郭总商,你怎么说川北失了呢?”
“先坐,先坐,”郭印鼎笑着安抚他,吩咐家丁道,“来,沏茶。”
鲍友温百抓挠心,坐立难安。郭印鼎故意熬着他,慢悠悠地抽烟。等到鲍友温终于忍不了,站起来质问他川北哪里丢了、怎么会无缘无故丢了的时候,他才狠看了鲍友温一眼,道:“蠢驴!你行盐川北,尽失民心。她方总商布药川江、川北,解民于倒悬,正有趁机吞了川北之意,只是找不到时机。今日你若要去那琴楼阻拦,岂不给她良机折腾一番?”
鲍友温愕在原地,脑子里其实还没捋清因果,却已被他的气势吓到。
郭印鼎不再看他,抬眼朝堂外的四方天看,接着说:“和政一年,方家领皇帝命为商梁州。鲍老板,你也算阅历不浅,敢问,你见过哪个商人‘领命’从商?她方家的底,你敢探,可不要将老朽搅进去。”
鲍友温结巴半天,好像刚有些头绪,准备要说什么,又被郭印鼎悠悠地打断了:“好啦,你别怪郭某今日强横,说到底你是郭某手下的人,你若真碰了钉子,某定还要跟在后面帮你周旋。只是鲍老兄,梁州盐商四足鼎立,总还融洽,为了一个弹琴的,何必呢?”
他吐了口烟,接着说:“你近日红火,某无意泼你冷水,但有个道理不能不说。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想要为商一方,最重要的是找平衡。官商之间的平衡、商人之间的平衡,还有商人和百姓之间的平衡。
“盈损只是一时,能在这些平衡里稳住自身,才是从商之道。苍天如圆盖,陆地似棋局,此卖盐邪?此执棋耳!”
他这一番话半真半假,恩威并施,鲍友温听完方才幡然醒悟。这些日子他得意忘形,还以为自己不日就能和几个总商一较高下,可如今郭印鼎这些话,却是他从未想过。
“听说你爱吃驴肉,舍下正有些上好的齐驴,已叫人送到你那里了。回去就别扰啦,走一日看一日,自己发展了,什么样的人没有?再者说,指不定咱们先得了那少家主的川江呢?”
他就这样咯咯笑着,将鲍友温打发了回去。
鲍友温出了郭府,也不坐车,痴痴地在路上走。他觉得“受教了”,细细琢磨郭印鼎的话,却也想不出具体学着了什么。他走啊走,走过这条麻桉街,那些话已记不住几句,唯剩下劫后余生的惶恐,和回家吃驴肉的盼望了。
作者有话说:
《醒世恒言·卷一》“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三国演义》《隆中歌》“苍天如圆盖,陆地似棋局”
万池园角色收集进度+1
第九回
郭府正堂闲话浅论,思训山庄漫步尽收
话说方执这一日接来素钗,于思训山庄而言该是大事,可她给家中主管的话是:要接一位琴师回来,也当作门客一类,不必大张旗鼓。
她此番扰了鲍友温的好事,不能不先有个理由,这才说自己爱之心切,叫人们知道她无心同鲍友温争抢,只是情不自禁。然而世上的事也没什么确凿的,她此番并不设宴,日后再囫囵一二,渐渐也就将这事揭过了。
况且,她心里有别的顾虑,就算有意热闹一下,也不愿以此为契机。她只怕素钗心有期待,到家之后难免心凉,于是在车上便袒露心扉,表明歉意:“外有鲍友温等人看着,内有盐务琐事缠身,方某无意张扬,如此仓促,还望姑娘不要见怪。”
她这话其实半真半假,两个理由信手拈来,真正的顾虑还是叫她隐去了。那顾虑无关盐务、无关商圈纠纷,只关乎她自己。
素钗不在乎这些,唯摇头道:“素钗身陷囹圄,方老板能出手相救已是大恩,若是还有所求,实在有些不知分寸了。”
方执被她一句话说得更羞愧,她觉得不论暗里如何,明面上的确是接人回家,按理来说也应该拿出点排面迎接。如今素钗这样温文,她更是含歉:“不过方某已叫人腾出院子来,丫鬟、厨子也已经配好。晌午一过我要到盐号去,自有人带姑娘逛逛舍下。”
如此这些,素钗已觉做得太多,她连连推辞,不想这样麻烦方执。方执却摆一摆手道:“实乃举手之劳。”
两人到了万池园,几个听差、丫鬟、老妈妈早已等好,接人卸东西之事,自不必说了。
方执说要去盐号,其实是去了郭府。上次肖玉铎朱单不能周转,叫她出手相助,虽说事情早已了结,可她以为没这么简单。果不其然,昨夜她刚准备歇下,公店那边就发作了。
原是她名下的朱单并没有完全提出来,混了一引滞留公店,那晚的交易中才有人看出这是方家的东西,因是知道方家下了场。
方执握有窝单二十万引,若预支五年朱单,也有一百万引了。她下场与否,足以将暂时稳定的窝单市场动荡一番。于是,就因为这遗留的一张薄纸,一夜之间,窝单的价格又扑朔迷离起来。
方执得知此事,一点儿也不惊诧。这正是那郭印鼎能用的计谋,肖玉铎能耍的招数。她接着将迎接素钗的事有条不紊地办了,等到尘埃落定,才往郭府去。
郭肖二人,还有些个散商,早已在郭府相聚。他们一面等着方执,一面也讨论买卖的事。
方执一进来,这些人都立刻要说什么的样子,却叫肖玉铎抢先道:“我说什么,你们都说她洁身自好,狗屁!还不是抱得美人归,把正事都耽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