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执呵呵一笑,向各位作揖,却道:“这倒怪了,方某没收到请柬,怎么算耽搁正事呢?”
肖玉铎哈哈大笑,郭印鼎这才想起来她还迎了亲,便将此事两三句话带过,在场几位商人连忙作揖道喜,方执也一一谢过。私事公办,没人多嘴。
方执心里惦着正事,因笑道:“肖老板为了诈我,真是煞费心机。方某今早知道消息,憋了一路的话,也不料一进门先被你调侃了句。”
如是,她坐在郭印鼎一旁,终于将人们心知肚明的事点了出来。肖玉铎倒真收了他那笑脸,认认真真请了个罪:“君子可欺以其方,肖某使诈,也非得是方总商的气量。”
郭印鼎是梁州四位总商之首,亦官亦商,就算也从中作祟,却不肯舍面道歉。唯笑道:“方总商,你不下场,这梁州的天怎么也打不开。”
方执被他恭维一句,却完全明白这仅仅是因为她手里的窝单。梁州问家从不过问这种邪门歪道,方家再不入局,怕真的施展不开。
都是生意人,她也不多周旋,只道:“方某并非不敢一试,只是……”
她往天上指了指,国法昭昭,就算不像她一样迫切想接近皇帝,也应有些打算,是不将此法放在眼里,还是决计以身犯险呢?
郭印鼎心里拐了好几个弯,最终笑着磕了磕他和方执之间的茶桌,用那烟斗尾巴,慢慢写了个“赵”字出来。
方执心里一惊,郭印鼎刚写一个横她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梁州炒窝猖獗,定有朝中显官相助。只是她没想到,插足的竟是赵缜。
又是赵缜。此人乃当朝从临政史,且不论武官,已堪称朝中二人之下。他这官职与盐务并无干系,私底下却处处插手,方执同他早有些渊源,因是看见这个赵字,背上已起了一层冷汗。
她顿了顿,转而笑道:“方某已将纸朱银税纳好,公店那边,还请郭总商引荐一二罢。”
局面已经打开,她再不上路,怕就没路可走了。
却说方执这边拐弯抹角了一个下午,那边思训山庄里,陈妈妈和红豆二人,也已带素钗逛了一个下午。
万池园虽只是私宅,却一点儿不比衙门小。梁州盐商喜爱园林,又因财力深厚,到处找文人能士为其设计园林。计自南曲门直抵绵刃山,两岸数十里楼台相接,无一处是重复。
方书真方儒诚夫妇皆爱水,因此,万池园集天下之水景,湖、流、溪,甚至瀑布兼有。园中水常年流动,引自衡湘又流入衡湘。水中藻荇交横,动静兼有,鸭是宫廷池中的凤头鸭,鹅是从黑江带来的黑天鹅;水上桥、折、亭、廊……凡能建于水上之景,皆纳于万池园中,其中万般关联,星罗棋布,美不胜收。
景色之中,又有宅院十几处,山石依水而生,草木傍水而栖。春有百花争艳,夏有榆杨成荫,秋有枫林尽染,冬有傲雪寒梅,花草论季而换,四季皆有美景。
素钗来时匆忙,只记得进门便是一处上水石,似乎走过了几座桥、几条廊便到了这个院子。
此院靠东有一间起居室,名“看山堂”。屋门正对着一处片石山,下有一片小湖,假山里有暗溪,莫约能听到流水喈喈。站在院中看,北侧是一个月亮式的院门,南侧花木背后是一个小廊,连着一个小亭子,牌匾已被人摘下,等她亲自再命。
到看山堂里,三个小间由木窗隔开,最左最右放着一高一矮两张床,另有雕花楠木妆台、金丝镶花铜镜、脂玉香木四脚圆桌、三面苏绣镂云围屏等等陈设,看着极新。窗开东墙,朝外看去,便是远处矮矮的一层山。
整个院子幽静淡雅,清香怡人,家丁来来往往地帮忙收拾东西,素钗坐在交椅上,望着那远山,心中五味杂陈。
方执为她选的丫鬟名为红豆,年龄和金月差不多大。她服侍素钗用过午饭,便叫她先好好休息一番。
素钗已坐在床上,房那边的矮床被木架遮蔽得不大能看清,但她看着那边,问:“你住在那儿么?”
红豆点点头说:“但若您不习惯,小人就住回走马楼,每日一早过来,晚上再走。”
“不,”素钗摇摇头,看着这小丫鬟的一双眼睛,笑得温和,“没那种意思,我喜欢你,这样住着我也不怕,你也方便些。”
红豆被她盯得红了脸,忙点点头说:“诶,那您休息吧,等您起来了,小人和陈妈妈带您逛逛这里。”
素钗颠沛至今,对床褥早已不挑,更何况这里收拾得已相当舒适,她躺着床上,堂内清风徐徐,一合眼便睡了过去。莫约半个时辰,她起来简单收拾了一下,由陈妈妈和红豆引着,走出这月亮门去。
来时匆忙,她仓促见识了这宅子的一隅,心中却已生出无限的好奇。此刻方执既派人专门带她游览,她倒希望能逛得仔细一些了。
从她的小院出来便是一条短径,石头铺成,两侧竹林。万池园廊、径皆有,雨天走廊,晴天走径,两处相宜。再走过一片小坡、一座平板桥,便到了一处高地。素钗甫一上来,顿觉秋高气爽。
红豆跟着她,却并不常常说话,还是陈妈妈介绍道:“这边的蝴蝶廊,往西北是戏台子、澄湖,再往里走便是平时戏班子起居练习的迎彩院;往正北是碎湖、从书阁,赶上好天气,家主便出来在那从书阁旁的静心亭读书。”
素钗朝她说的方向看,只见西北边果然有一片大一些的湖泊,水面宽阔,水波不兴,心想大概就是澄湖了。再看正北,那湖小一点,只是波光粼粼,一处霞光、一处皓蓝、一处枫红、一处山石,好像打碎了的镜子一般,也不知如何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