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在中堂,三更已快过完,方执还没有睡下。画霓始终陪着她,以为她是太累了,便问要不要按一按。
方执想了想道:“拿一壶酒吧。”
画霓或许想劝她一句,但最终还是温酒拿来,方执并不留在屋里,端了酒和觥,不叫任何人跟着,自往外去了。
她专门躲着巡家的听差,走着走着,还是走到旧祠堂里。她不进去,只站在院中。月下独酌,对影成双,旧祠堂的夜晚依旧,今天却没有那么可怖了。
也不知喝了多久,她从身上摸出一块玉牌来,和白天猜的灯谜一个大小,却不是素牌,上下做了些精雕。
她对着月光看,月光虽亮,还是不甚清楚。可她心里记得深,这副灯谜是她亲自想的,这块玉牌也已在她怀中放了一天。
道是:自夏以约八百里,仲春西现黄昏时。
她心中回荡着其中谜底,心头万绪,竟不知该向谁诉说。她本还不醉,喝完这一壶倒彻底醉了。她在东墙根席地而坐,杂草被她压在身下,有几根来回扫着她的衣服,她浑不在意,靠着东墙浅浅睡了。
这一天在她脑海里匆匆闪过,她其实很幸福,因为总是想着想着就无端一笑。她有人们的尊重和欣赏,有自己维持起来的一个家,她已经拥有很多很多,但因为这并不是她最初所求,满足之中总是有一些不知所措。
月明星稀,她自以为独身一人地睡去了。梦乡泡在酒里,也泡在秋夜的怀抱中,就这样,她并不知道、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那天东墙后面有一只忠心的於菟,绷紧精神为她聆听了整个夜晚。
作者有话说:
菜肴有的取自《食珍录》、《清异录》、《食经》、《云林堂饮食制度集》
字谜的解谜方向:
上半句:自夏以约八百里
“秋而载尝,夏而楅衡”、“此字初文始见于西周金文,其本义一般认为是绑在牛角上以防触人的横木……”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
下半句:仲春西现黄昏时
三月昏,参星夕。杏花盛,桑叶白。(译文:参星于黄昏时在正西方,杏花盛开,桑叶白嫩。)
第十三回
看山堂小憩花戏子,南码头众服新账房
中秋一过,万池园便没有什么大事了。有盐务在身的家丁一如往常来回奔波,戏班子也照常在外出戏,只管家事便待在万池园里,过起了日复一日的平常日子。
素钗从前久居柔心阁,如今又久居看山堂,最多就是在园子里走走。方执亦曾劝过她可以随便去逛,可她无心,也没有兴趣。她从来都是久居深闺,园子在她看来不能算禁锢,反而是她的全部天地。
那天之后,方执为她买来了上好的笙箫、琵琶,又买了一架整木雕成的瑟。素钗心想,琴瑟合响,笙箫相鸣,这些乐器,其实都该有成双的机会。也不知为什么,她很少碰其他,还只终日弹着那一架琴。
方执时不时会来找她,莫约一月七八次,少的时候——素钗因猜测十月繁忙——就只来两次。方执来,大多时候就是听琴,偶尔也下棋。她们或许聊书、聊史、聊乐曲,却很少聊彼此。她们的过往都并不适合成为谈资,就默契地谁也没开过口。
到后来,冷到需要燃火炉的时候,方执开始同她谈盐务。她从浙南的海谈到安山的井,从盐枭河匪说到官府腐败,素钗有时候真的能接一两句,可她看着方执的眼睛,觉得方执并不需要人回答。
于是她从来只是轻轻应着,方执说话时呼气凝成雾,她才后知后觉,她们已经一起走到了寒冬。
除了方执,看山堂还有另一位常客,便是那花细夭。这位戏子也算从各式各样的乐曲里长大,一听素钗的琴便深深为之折服,三天两头就跑来看山堂,有时听琴,有时为她唱几句,有时就只是坐着和素钗解闷,一来二去,她倒成了陪素钗最多的人。
腊月天,屋子换了棉布的厚帘子,里面一左一右两个暖炉。素钗的琴就直接放进屋里了,不弹的那些还晾在亭子里,也没管会不会冻着,也没管方执会不会在意。
这一天小雪纷飞,快到晚饭时候,细夭又突然来了。她来时素钗正在练琴,细夭便搬着小凳子在她身侧坐下。素钗摸摸她的手,因问:“怎么这样凉?”
她吩咐红豆一句,红豆便将暖手炉拿了过来。细夭抱着小炉子,笑道:“刚从北河谷回来,一路上都在飘雪,险些走不了了。”
素钗纳闷道:“上次说昨天便能回来?”
她算着日子,还以为细夭早就回来了,只是没到看山堂来。
“嘿嘿,”细夭笑了笑说,“我算错日子了,超过五,手指不够呢。”
素钗心知她是在开玩笑,便也开玩笑道:“不会用另一只手么?”
三人都笑开了,细夭又说:“在河关看见梅花,想起《梅花三弄》来,弹一曲吧。”
她只要娇声恳求,素钗没有不答应的,接着便调弦为她花细夭弹起《梅花三弄》来。红豆跟着素钗真是饱了耳福,她原本从未听过琴,一听便是听素钗的,因觉得玉琴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一声声把人掷到梦端。
弹完《梅花三弄》,细夭也不做声,素钗却莫名来了兴致,接着依调弹下去了。外面雪浓,隆冬帐暖,不大不小的一间看山堂,就在融融的暖炉、喈喈的琴声里把时间磨过去了。
弹着弹着,素钗肩头一沉,她一顿,手还悬在弦上,侧目一看,原是细夭困得睡在她肩头了。她抬头和红豆对视一眼,红豆欲将细夭扶起来,素钗却摇了摇头,反而后退一点,将细夭枕在了自己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