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夭穿着一件红底白花的夹袄,素钗则穿着一件雨过天晴色的袄裙,两人坐在一处,红豆在一旁看着,竟觉心头一软。
火炉里火苗蹿动,琴声已止,看山堂主仆二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细夭小憩。她们二人对细夭的看法发生过一次彻底的转变,那件事让她们明白了细夭并不是未经世事的孩子,她的戏好,也并不只是不经心的恃才而已。
那时还没到冬至,素钗绕着澄湖闲逛,红豆也一如往常作陪。二人本看着湖上的鸭子玩,万池园的鸭子不怕人,反而会到岸边来扑腾翅膀要东西吃。就这么边走边玩着,走到一片鹅卵石地方,只见花细夭穿着一身水红色的戏服,正蹲在湖边照镜子。
素钗刚想上前,却听到身后红豆倒吸一口凉气。素钗被她拽了一下,一低头,才发现鹅卵石缝里竟淌着一缕血。
她立刻止了步,细细一看,血正是从细夭那边流过来。再看细夭,仍痴痴地看着湖里的倒影,咿咿呀呀地唱着唱词、摆着身段。素钗这才明白,是这孩子练了新戏,这会儿第一回扮上装,也不知已经在湖边跪了多久,身上流血了还浑然不知。
那血到这边已经凝住,却仿若缠进素钗心里。她和红豆相看一眼,红豆心疼得蹙着眉,可是也不知该不该去扶。
那戏子仍然小声唱着,主仆二人不忍再听,素钗便回房去,红豆跑到迎彩院叫人去了。
这事其实并不算大,甚至细夭自己都不知道有这一出,却实实在在叫素钗记进心里了。她没见过细夭这种人,把自己揉碎了唱进戏里去。她说不上钦佩,说不上欣赏,只是从那以后,她再也不当细夭是小孩子了。
还说雪中,细夭小憩,看山堂寂静一片,过了一会儿,便听到有人跑进院里来。红豆同素钗相照一眼才上前掀帘子,一看来人,认出她是方家班的另一个小花旦翠嬛。
翠嬛见她出来,因问:“细夭呢?饭好了,师母叫她回去吃呢。”
红豆不能做主,只是小声问:“一会儿看山堂也该用饭了,叫她在这里吃行吗?”
翠嬛只摇头,拾级而上,绕过红豆,自掀开帘子看进去。她抬着厚帘站在门口,一句“细夭”还没出口,便见素钗抬手噤声,一双眉轻轻抬着,持重却又含情。
她呆住了,眼前玉琴横放,花细夭卧在那琴师膝头,她们不像是一坐一卧两个人,倒像是两朵异色的并蒂莲。
素钗已将她静住,自低头去,不再看她。外面红豆将她拉了出来,一直拉到院子里:“快回吧。”
翠嬛也是领了师母的命,这会儿却踌躇开了:“我回去该怎样交差?”
“素姑娘说的话,总还管用点吧。”
红豆这样说,翠嬛也只好点头了。她又朝那厚帘子看了一眼,帘子是双层棉花的,外面一层古铜色团花锦,在雪里安安静静,普普通通。这么看来,这帘子背后的画面竟像她想象出来的。
迎彩院又来一个小生喊,红豆才推一推她说:“快去吧。”
翠嬛便跑出去,红豆看了她一会儿,正欲转身回房,却见月亮门外又匆匆走过一个文程。文程朝这边看了一眼,对上红豆的眼,又赶快低头赶路了。
红豆不当回事,她知道文程现在已经在外面管些事了,她从这里匆匆而过,怕是刚从东祥门进来,要去找家主禀报什么。
原来这一日也是码头清理最后一批货的时候,秋去冬来,方执因觉得文程历练够了,便将这一批货全权交由她置办。文程这会儿经过,正是刚从码头回来。
清点卸货的事在她看来并不复杂,虽说码头的伙计大都是她上一辈的人,她却也不怯场,只按序做着该做的事。
从南到北清查过来,遇到有误差的她便停下来详细问一番。这船不够,那放到哪里去了?因何无故转移?甚至有船吃水太深,她也会提出来,船上无论是木还是盐,都不该吃水这样深,私自藏东西了?若是没藏,难道漏了耶?
码头雪薄,落在人身上未及看到便化了。只在露出来的盐袋子上积了一层,雪也是盐,盐也是雪。有人便搪塞道,融雪才令其重,文程不答话,当没听到了。
分管这边的伙计一开始还一句一句回答,到后来干脆哼哼哈哈地应付了。之前文程来都有方执跟着,他们不得不放尊敬点,如今就这半大姑娘一个人,他们心里总有些不耐烦似的。
一趟查下来大差不差,其中细微问题,文程心里记住,表面没再深究。她哪里看不出这些人不忿,可她只想着做好方执安排的事,懒得同他们斡旋。
她又依样布置卸货、运货,前面都还算相安无事,到了一个穿灰青色单褂的伙计跟前,文程说话,他却吊儿郎当,也不开口。
文程见他不往心里听,便停下来了,问到:“有何疑问?”
那伙计也不知是不是真有问题,被这么一问,倒蔑笑一声:“有问题。”
他明摆着要挑事了,可那主管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忙着那头卸货,装没听见。码头上看似谁都忙着,其实都支着耳朵往这边听。他们这些人干这么些年了,如今被一个黄毛丫头教训,自是难咽这口气。
“什么问题?”文程的声音其实还有些细嫩,语气却不疾不徐,十分沉稳。
那伙计将眼一斜,信口道:“你方才叫我将盐运到西城?我说不行。我这趟船总共一百八十引,前几日从鹤阳回来的船二百二十引,似乎刚去了西城盐号。就算过冬囤盐,也不至于放这么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