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才人抬眼。
“是瞧着你方才说话那个神情,”孔明霁淡淡道,“像极了从前我对着我阿娘说‘女儿愿意’时的模样。”
她没说愿意什么,徐才人也没有问。
殿中一时静极,只余蝉鸣,一声,又一声。
徐才人垂首行礼对着她再次深深拜下去,起身时她的袖口不经意间蹭到宫装,露出了里面的陈旧香囊,里面装的不是宫中香料,而是徐州的桃花故土。
孔明霁在她踏出偏殿的红漆雕花大门时喊住了她:“你那位徐州的故人可还在徐州?”
徐才人轻轻地摇头:“不在,他在距离臣妾很遥远又很亲密的地方。”
这话说的倒是让孔明霁了。
一个中午都没有琢磨出来,中午好不容易能继续补觉,又听外头的人道柔嘉公主的婚事临近,要送什么礼,娘娘到时要不要去送亲等等。
孔明霁翻个身没好气说:“去把那对鸳鸯赤金摆件送过去就好了,别再来烦本宫。”
殿内终于重归安静。孔明霁将脸埋进软枕里,丝缎微凉,总算能熨一熨额角突突直跳的胀痛。
可徐才人那句话,却像根细刺似的,扎在脑海里拔不出来。
遥远又亲密的地方。
孔明霁睁开眼,盯着帐顶的缠枝花纹出神。出去这些年,她见过太多人,听过太多话。有人把秘密藏在妆奁夹层里,有人把秘密埋在御花园的老槐树下,也有人,像徐才人这般,把秘密缝进香囊里,贴身戴着,日日相见,日日无言。
遥远是生死相隔,阴阳两处。
亲密是心上那人,从未离开过。
她忽然想起自己清晨被陛下咬着脖颈不准睡时,恍惚间瞥见的那双眼睛。霍承乾眼里有怒,有怕,有恨不得将她揉碎进骨血里的偏执。
若有一日我先走了,他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一起,便被孔明霁狠狠压下去。她闭上眼,逼自己入睡。
可梦里也不得安生。
她梦见卢家,梦见那个冬天,梦见自己从雪地里被找到时,浑身已经没了知觉。后来每一次入冬,那钻心的疼就像从骨头缝里往外钻,提醒她,害自己的幕后黑手还活着,好好地活着,而她却要一年年地熬,一年年地数着所剩无几的日子。
还要提心吊胆的过日子。
再醒来时,已是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切出明晃晃的几道。孔明霁盯着那束光看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尾地问:“绿禾,你说,一个人要是知道自己活不长,是拼命留下点什么好,还是……趁着还在,什么都别想,只管快活?”
从前孔明霁只想活一天是一天,怎么逍遥快活怎么来,有孔家的愧疚和爱总归不会很差,死了也不亏。
绿禾正在和半夏学给衣服熏花香,闻言手一顿,险些把花瓣洒出来。她转过身,看着榻上那个慵懒躺着的人,喉间哽了哽,半晌才道:“娘娘说的这是什么话。娘娘自然是要长命百岁的。”
半夏震惊地看向她,从前竟不知娘娘。身体病的这么厉害,敛下眉目心绪杂乱。
孔明霁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想若是可以她要给自己身边的这几个人找个合适地归宿。
此事还要拜托自己的哥哥在宫外在买两处宅子和铺面。
傍晚时分,霍承乾来了。
他站在内殿门口,看着她倚在窗边发呆,夕阳给她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纤细的脖颈微微低垂,那根穿着翡翠扳指的红绳,在暮色里格外醒目。
他在门口站了许久,久到孔明霁察觉,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孔明霁莞尔。
霍承乾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她。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她脖子上那道昨夜留下的浅浅牙印,声音低哑:“还疼不疼?”
孔明霁摇摇头,顺势将脸贴近他掌心,蹭了蹭。
霍承乾喉结滚动,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徐才人来找你做什么?”
孔明霁眨眨眼,没瞒他:“求我帮她。太后让她侍驾,她不愿。”
霍承乾眯起眼,冷嘲:“不愿?呵,看来这天下又出了个和你一样的,当初不愿入宫的女人,既然如此那倒省事了,你看着办吧,想帮就帮不想理就找个借口给她送出去礼佛,日后也不必回来了。”
霍承乾说这话很无情,孔明霁倒是不怎么在乎,反正又不是对她,而且说不定正合了人家的心意,那个徐才人可比别人聪明多了,还会审时度势。
“陛下竟然还记得当初的事,那个时候臣妾又不知道陛下也喜欢臣妾,还对臣妾情根深种,还以为你喜欢别人呢,说来也是,都怪你,是你让别人误会了。”
“某个别人”双手环胸气势汹汹的指责他,霍承乾轻笑捏着她脸,迫使她看着自己,眼睛里盛满了温柔爱意:“是,怪我,都怪我,怪我没早点让穗穗知道我对她情根深种,都怨我爱的太隐蔽了,那现在呢?穗穗,你知道了不得表示表示作为回应?”
“嗯……”孔明霁望着他这副勾引人的样子,紧张了下。
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当然知道陛下想要的是什么!
不过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徐才人那句“遥远又亲密的地方”,鬼使神差地问,“陛下,若有一日,臣妾也不在了,陛下会如何?”
霍承乾的手指骤然收紧,捏得她下颌生疼。
“孔明霁。”他连名带姓,一字一顿,“你再说一遍?”
孔明霁没躲,就着那点疼,弯了弯唇角:“臣妾随口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