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派从未深想,也下意识地不愿将旭和“迷恋人类文明”这种在她看来既危险又堕落的行为联系起来。
回程的路上,派一言不发,只是闷头在前面游。
星星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偶尔变幻一下形态,仿佛在思考什么。
回到海沟,派一头扎进自己的菜园,开始用力地“整理”那些其实并不需要整理的植物,仿佛要把心里的烦躁都发泄在泥巴和叶子上。
星星则飘到自己的宫殿门口,看着旭那堆满了各种人类遗物的巢穴方向,又看了看派那生机勃勃却仿佛笼罩着一层低气压的菜园,她歪了歪头,决定不再思考这个对她来说过于复杂的问题,转身游进宫殿,继续摆弄她那些亮晶晶的石头去了。
反正,派会处理好的,而旭…她高兴就好。
派用了好几天时间,才勉强消化掉旭可能正在和那个“人类痴”蓝环章鱼人交往的震惊与不适。
她说服自己,旭是成年鱼了,有自己的判断,虽然那判断在她看来糟糕透顶。
但眼不见为净,只要旭不带那家伙回海沟,不影响她和星星的清净日子,她就…暂时忍了。
星星则一如既往地平静。
然而,她们默契的沉默与表面的平静,在一个毫无征兆的时刻,被血腥地打破了。
那是一个有些黯淡的日子。
派正在她的菜园深处,小心翼翼地嫁接植物。
一道极其紊乱、夹杂着痛苦与濒死气息的能量波动,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味,猛地从海沟入口方向传来。
派猛地抬起头,星星也从宫殿中飘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以极其缓慢、沉重、几乎是爬行的姿态,出现在海沟的阴影中。
是旭。
但几乎让派无法立刻辨认。
那条总是优雅的带着收藏家特有矜傲与好奇心的人鱼,此刻惨烈得如同从最残酷的深渊绞肉机中挣扎出来。
她原本强健而灵活的八条触手,此刻只剩下三条!
而且这三条也布满了深深的撕裂伤、焦黑的灼痕和可疑的、正在不断侵蚀血肉的暗绿色附着物,无力地拖在身后,几乎无法提供游动的动力。
她依靠着上半身残存的力量和意志,用仅剩的伤痕累累的手臂扒拉着地面和海草,一点一点地向内挪动。
她漂亮的珍珠白色肌肤上满是伤口和污迹,银色的长发黏连着血污和不明粘液,暗蓝色的眼眸黯淡无光,几乎失去了焦距。
更让派心脏骤停的是,在旭仅存的一条相对完好的触手末端,紧紧缠着、或者说,是死死拖拽着另一具尸体——
是那条蓝环章鱼人。
他已经毫无生气,原本闪耀着环纹的蓝色触手软塌塌地垂落,上半身的人类形态胸口有一个恐怖的、边缘呈撕裂状的大洞,贯穿了后背,仿佛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或武器正面击中。
他那张曾带着吟诵人类诗歌时温和表情的脸,此刻凝固着惊愕与痛苦。
记忆深处10
旭的目标似乎是她自己的巢穴,但重伤和失血带来的极度虚弱,让她在距离巢穴还有一段路的地方,彻底耗尽了力气。
她的方向偏移了,最终,在派惊恐的注视下,那残破的身躯,连同她拖着的蓝环章鱼人尸体,不偏不倚,径直摔进了派那精心打理、视若珍宝的菜园之中。
“旭——!”派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几乎变了调的海啸尖叫,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冲了出去。
什么对蓝环章鱼人的厌恶,什么对菜园被毁的心疼,此刻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眼中只剩下那个几乎不成形、生命气息如同风中残烛的挚友。
她冲到旭的身边,颤抖的双手都不敢轻易碰触旭那惨不忍睹的身体。
但残留的医疗知识让她立刻意识到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最危急的情况是旭断肢伤口和身上那些大的创伤处,伤口上还在不断渗出混着奇异能量的血液,那些暗绿色的附着物如同活物般在侵蚀她的血肉,更要命的是,好几处伤口似乎被某种力量污染,深海的高压和低温正在加剧组织的坏死!
“坚持住!旭!”派语无伦次地使用魔法,眼泪混合着焦急,让她周身的水流都开始不稳定地震荡。
她强行压下情绪,翠绿色的光芒从她双手和蔓延的藤蔓上亮起,那是她用来滋养植物的魔法。
她将魔法催发到极致,不顾消耗地笼罩向旭的伤口,尤其是那几处最致命的断肢创面。
绿色的光芒与伤口上残留的狂暴能量、暗绿附着物发生剧烈的冲突,发出“滋滋”的声响,但至少暂时阻止了伤势的进一步恶化。
派知道这远远不够,她的魔法更擅长培育生命而非治愈如此严重的创伤,但这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
就在这时,一道比平时迅疾得多的光影掠过——星星到了,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
她今天似乎维持着一个便于行动和稳定形态,但体表的光晕剧烈地明灭闪烁着,显示着她内心的不平静。
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旁边那具蓝环章鱼人的尸体一眼,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濒死的旭身上。
她伸出手覆盖在断肢上,没有吟唱,没有复杂的动作。
外放的治愈能量涌出。
周围海水的流动仿佛放缓了,光线变得粘稠,甚至连派释放出的绿色魔法光芒都被这股力量牵引、吸纳进去。
星星的手掌下方,点点如同微缩星尘般的银色光点浮现,轻柔地洒落在旭的伤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