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他们紧紧相拥,看到他们脸上流淌的泪水,看到他们劫后余生、仿佛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悲伤。
再后来,她远远“听”到他们的交谈,得知他们的爱情曾因身份、家族等因素受阻,这次航行本是某种意义上的“私奔”,却遭遇大难。
而男子在生死关头将生的希望留给女子的举动,似乎打破了一切阻隔,反对的声音在生命与真情的重量前变得苍白。
派无法理解那些复杂的陆上社会规则,但她看懂了那不顾一切也要在一起的决心,感受到了那股强烈到可以跨越生死界限的情感洪流。
这感觉,与她认知中人类的贪婪、短视、破坏截然不同。
这是一种她从未在海族,甚至在旭和星星身上感受过的、炽热到近乎燃烧的情感。
她被触动了。
或许不止是触动。
某种沉睡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其存在的东西,被轻轻拨动了。
回到海沟后,派变得有些不对劲。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全身心投入菜园的照料和新品种的培育。
她会对着自己培育出的、能模拟陆上花卉形态的荧光珊瑚发呆;流露出以前从未有过的怔忪;甚至会不自觉地用藤蔓在沙地上勾勒出那两个人类相拥的简陋轮廓。
“茶不思,饭不想”,用在她身上或许不太准确,但她确实失去了往日的专注与活力。
她培育的植物开始出现不该有的瑕疵。
旭和星星都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但派只是摇头,说自己累了,或者说在研究新的嫁接技术遇到了瓶颈。
“旭,”派的声音传来,有些干涩,但异常清晰,“你…你之前变成人类双腿的方法…能教给我吗?”
旭的动作瞬间僵住,她猛地转过身,眼眸死死盯住派,那里面翻滚着难以置信、惊怒。。
“你说什么?”旭的水波信号又冷又硬,如同冰锥。
派瑟缩了一下,但眼中的光芒并未熄灭。
她鼓足勇气,将自己的所见、所感、以及那份在她心中愈演愈烈的、无法按捺的好奇与向往,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爱,也许不是,或者不完全是,”派的声音带着困惑,也带着一种飞蛾扑火般的执拗,“但我想知道,旭。我想亲眼去看看,去感受一下。人类…他们那种可以为之去死的情感,到底是什么样的?是不是真的像他们那些诗歌、故事里说的那样?是不是…比我们海族的所有情感,都要更…更滚烫?”
她看着旭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看着她那灰暗皮肤下似乎隐隐浮动的暗色锁链纹路,知道自己在揭开好友最深的伤疤。
但她控制不住,那个冰海中的画面,那些重逢的泪水,那种炽热的情感,如同魔咒般攫住了她。
派恳求地看着旭,藤蔓无意识地纠缠着:“教教我,怎么才能去那里。教教我变出双腿的方法。我…我必须去弄明白。”
海沟陷入了死寂。
旭看着派,这个一直以来温柔、务实、甚至有些“宅”、对陆地文明抱有深深警惕和些许不屑的朋友,此刻眼中却燃烧着她从未见过的天真的火焰。
这火焰,与她自己曾被同样以“人类美好”为饵料诱骗、险些万劫不复的冰冷记忆,形成了残酷而讽刺的对比。
愤怒、荒谬、担忧,在旭胸中翻腾。
她想厉声斥责派的愚蠢,想用自己血淋淋的教训敲醒她,想告诉她陆地和人类的世界远非她看到的那个瞬间那般美好,那下面隐藏着更多的背叛、贪婪、复杂与危险。
但看着派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几乎与当年那个蓝环章鱼人向她描述人类文学时如出一辙的、带着向往的光芒,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旭只吐出一段冰冷的水波:
“方法,我可以告诉你。但后果,派,你自己承担。我没有治愈魔法。陆地…不是你的菜园。”
派站在原地,得到了应允,心头却沉甸甸的,没有半分喜悦。
正如派和星星当初并未强行干涉旭那场惊心动魄的“爱情”,她们之间这份奇特的友谊,终究建立在对彼此选择的尊重之上——哪怕那选择在对方看来愚蠢透顶,危险万分。
于是,在某个月色晦暗、海面相对平静的夜晚,派出发了。
她没有隆重的告别,只是在菜园里留下了足够旭和星星消耗一段时间的、易于照料的储备植物,以及简短留言。
旭没有来送行,她将自己关在堆满藏品的巢穴深处,只有偶尔传出的、瓷器或金属被重重放下的声响,泄露了她并不平静的心绪。
星星倒是出现在了海沟入口:“小心。”
记忆深处14
登陆并非毫无准备。
派不是那个被爱情冲昏头脑、轻易落入陷阱的旭。
在决定前往陆地,并从旭那里得到变化双腿的方法后,派做了大量功课。
她潜入更靠近海岸的沉船,寻找保存尚可的书籍、衣物、日常用品;她长时间潜在港口或海滨悬崖下,偷听人类的对话,学习他们复杂多变的语言和口音;她观察人类的衣着、举止、社交习惯,试图理解那些繁文缛节和潜规则。
她甚至小心翼翼地从海浪冲上岸的杂物中,收集了一些人类货币和不起眼的小玩意儿。
当她最终踏上海滩细腻的沙粒,用不甚熟练的步伐,略显笨拙地走向人类城镇时,她已经能用带着奇异腔调但基本流畅的人类语言进行简单交流,穿着一身从沉船衣箱里翻出来的、样式古朴但整洁的衣裙,怀里揣着几枚硬币和几件小首饰,伪装成一个遭遇海难、失去部分记忆的异乡孤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