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露和她男朋友选的是市中心新开的一家中档西餐厅,价格比较贵,但还在可接受范围内。
侍应生为她们拉开门,“欢迎光临”的问候熟稔而机械。一个清瘦的男孩子快步走上来,“你们好,我是林泓澈。第一次见面,请多指教。”
长相勉强算得上斯文顺眼,但人很外向健谈,什么话题都能接得上,一点都不会让气氛尬住。他一会儿张罗着照顾每个人的口味点菜,一会儿又上手给初露切面包牛排。
萧君颜把全熟的剔骨牛排细心切成小块,对面的芷秋正在小口喝着南瓜汤,二人交换了一个满意的眼神,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天花板被丁香样式的花纹切分成扇形,边缘的一整圈圆灯发出昏黄柔和的光芒,洁白的桌布上散落着几盏烛火摇曳的香薰蜡烛,细闻,似乎是薄荷的味道。
巫岫始终没动一口食物,只浅浅品了几口咖啡,皱眉嘟囔了一句:“这哪是咖啡,简直是烧糊的刷锅水,根本不如……”
后面的话萧君颜没听清。
桌上的大菜吃得差不多了,大家都生出些酒足饭饱后的困倦,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不只是谁先把话题拐到了玄学上,唐芷秋津津有味地跟桌上的人讲自己五岁的时候和外婆一起去赶集算命,那个骗子前脚刚说外婆最近要发大财,后脚就偷了外婆的钱包,被察觉后慌不择路,一头撞倒了人家卖猪仔的摊子,假胡子都被掀掉了,逗得一众人乐不可支。
“命在天定,事在人为。像星盘啊、塔罗牌啊我也就听个乐呵,真信了就没意思了。”
芷秋用小勺挖着杯里的奶冻,下了结论。
林泓澈正在和女朋友共吃一个慕斯蛋糕,听了这话后温声反驳道:“这未免太武断了。如果命运没道理的话,为什么有人生下来就是千金小姐、富家公子,有的人却穷得连饭都吃不上?努力当然有用,但是有些事拼尽全力也改变不了,我更愿意相信这是老天爷一开始就设置好的。”
萧君颜并没发表意见,但不知是不是她过分敏感,他在说这话时,目光似乎有意落在自己身上。
好端端的一个餐厅,怎么把厕所藏在七拐八绕的地方,也不怕把顾客憋死。
萧君颜走到一尘不染的盥洗台前,一面洗手,一面通过镜子里的投影检查自己的妆容。
“萧君颜,对吧?”
林泓澈突然从隔壁男厕走出来,装鬼的功力和巫岫有的一拼。
突然被点名令她一时发懵,“是啊,怎么了?”
“萧君颜,萧君颜”,林泓澈此刻比忙碌穿梭在餐厅里的服务生更像机器人,不,应该说是死尸。他脸上除了嘴部肌肉还在正常运转,余下的部分统统都像泡在福尔马林里,仿佛早就失去了活性,“你的姓真有意思。”
“哦?听初露说你是学计算机的,怎么,难道对姓名学也有研究?”
萧君颜把擦过手的纸巾丢进垃圾桶,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她眼下虽然一头雾水,但总能听出对方是否来者不善。
“不敢当。我只是觉得,你的名字不应该配这个姓。你该姓林才对。”
她的瞳孔猛然放大,手指包着还未晾干的水珠紧握成拳,脸色冷得像冰山,“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
他只是笑,“一个普通大学生兼你舍友的男朋友而已,刚才那些就当我没说吧。”
回到座位,接下来的时间她都是浑浑噩噩的。饭局结束,唐芷秋很有眼力见地表示不想当电灯泡,便拖着萧君颜和巫岫先行坐上了回校的出租车。一路上萧君颜都是一言不发,连身旁的巫岫都发觉她情绪不对,频频对她投以探究的目光。
“颜颜,你不舒服吗?还是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了?你脸色好差。”
过了校门口的刷脸闸机,芷秋搂住她的胳膊,用手背去试她额头的温度。萧君颜长长吐出一口气,勉强扯起一个笑容:“这样呢?会不会好一点?”
“比哭还难看”,芷秋一巴掌拍到她背上,“心情不好的话就别硬撑了。回去好好睡一觉,反正明天也没课。要不要我给你买冰淇淋?”
“哎呀,这样就能敲诈来一顿冰淇淋,那我以后天天扮苦瓜脸好了。”
她故作轻松地耍着贫嘴,任凭冷风将一头黑发吹得乱七八糟。
巫岫依旧保持着旁观者的作风,只是在回宿舍后丁零当啷地翻柜子,找出一包玫瑰味的硬糖塞进她手里,“我在新加坡的同学从保加利亚带回来的,尝尝吧,不喜欢吃的话就扔了。”
“谢谢你”,萧君颜剥开糖纸,糖块微微摩擦着上牙膛,甜度不高,但花香味极其纯正,当真像含了一口玫瑰花瓣,清爽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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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萧君颜做了一个梦。期间她醒了很多次,有趣的是,每当再次迷迷瞪瞪地进入睡眠状态,梦依然可以续上。
她梦见了妈妈,六岁的自己,还有那个记忆里早已面容模糊的爸爸。
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粉色凯蒂猫保温壶,里面已经提前装满了温水。身上新崭崭的校服穿起来有点别扭,白色的长袖衬衫、打底裤和红色背带裙、黑色毛线背心,头上亮眼的小黄帽显出几分滑稽,她却喜欢得紧,在衣柜上的大镜子前照了又照,就差钻进里面亲自己一口了。
妈妈萧月走过来,为她系红领巾,她一把攥住妈妈纤白的手指,兴奋地咧开嘴:“妈妈,你看我像不像樱桃小丸子?如果不穿这个背心就是一模一样,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