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广海不是无精症?哪来这么大的儿子。
萧君颜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往外走,一路下到一楼,径直撞上了刷脸机上的闸门,疼得龇牙咧嘴。她拍拍可怜的大腿,退回去识别信息,在屏幕上看见了一张表情僵硬的脸。
咋这么难看。怪不得老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换而言之,她要是顶着这幅臭脸出去混社会,怕是早就让人乱棍打死了。
从宿舍楼稍稍往南走几步,便能看见那棵极为吸睛的晚樱树,粉、白、绿三色相间,恍若云霓彩锦,树下飘散着一地落英,却不会叫观者心中生出悲凉萧瑟。花朵向阳而生,生而烂漫,待其落尽,空余处自会长出更加葱郁的绿叶。
萧君颜的心情舒缓了些,走到树下,从落花堆里拣出一朵完整的夹到随身带着的小本子里,再接着往食堂走。
周日没什么人,她去二楼的窗口买了碗鸭血粉丝汤,边吃边构思西方学术思想史的期中论文。
米歇尔福柯先生您究竟为什么要提出现代认识型概念啊……她的视线停留在pdf资料中段某个晦涩句子的最后一个字上。西思的老师是个古板的老学究,嗓音哑得像刚从撒哈拉沙漠遛了一圈回来,讲课风格也是极其跳脱,以至于学生根本没法指望从他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讲话里提取出有用信息。萧君颜目前能够记住的,好像也只剩下一段,“萨特说过,他人就是地狱,人对人是狼。比深渊更无法凝视的,永远是人心啊。”
小老头独特的哑嗓像老旧唱片一般徐徐在脑海中循环。她夹起一小块暗红色的嫩滑鸭血,汤里渐渐幻化出庄瑛云和林钦那两张尖酸刻薄的脸。
那是她的奶奶和爷爷,林泓澈嘴里人人尊敬的大学教授,生在上世纪五十年代的高级知识分子,实则人模狗样、虚伪傲慢,举手投足都透着小资风的得意和优越感。
“这什么玩意,鸭血鸭肠?你居然带着孩子一块吃动物内脏这种脏东西。到底是乡下人,一辈子也就配吃这个了。”
萧君颜永远都忘不了,庄瑛云说这话时,居高临下地看着妈妈,保养得宜的脸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鄙薄,仿佛她生来就高人一等,天天跟仙女一样饮露喝风。
实际上他们两个老东西才是真正的下贱胚子。
离和小组成员约好的讨论时间还有点富余,她决定到地超旁边的咖啡店里去自习。图书馆好是好,但就是太安静了,难免会让人觉得不自在,偶尔还是要给自己添加点噪音的。
“萧君颜!”
刚走到超市前面的空地上,熟悉的声音便从背后传来。她应声回头,映入眼帘的是江确,以及他向自己奔来时,向两侧扬起的牛仔外套。
“考试怎么样?”
他转了转眼珠,咧开嘴,兔牙露在外面乘凉:“已经对过答案了,国一没问题,明天等排名。”
好强的心理素质,刚考完就敢对答案。
“江石角!江石角!你跑那么快是要去追谁啊?”
两个男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跟哼哈二将似的,双双像烂泥一样搭住江确的肩膀,其中一个方脸大鼻子的萧君颜之前见过。
江确把他俩从身上抖掉,温和地向她介绍:“这是我的另外两个舍友,邓泽和高骞煜。他们也刚刚考完试。”
“你们好,我是萧君颜。”
高骞煜长着一副黑皮体育生的模样,眉眼透着股野性,透亮的眼珠很容易让人想起某种毫无杂质的宝石,“你好。”
邓泽挠挠头,眼珠滴溜溜地转,透着股搞笑的憨劲儿,“石角,还没问过你呢,去哪认识到这么好看的女生的,又高又瘦又白又漂亮。”
这么多赞美词一块儿砸过来,令萧君颜哑然失笑,但这能抵十天口粮的夸奖着实让她升小小的雀跃。她笑道:“按我们俩的相识轨迹来看,要想认识我,那就得先认识我的猫。”
“我说老江怎么这学期天天抱着个手机当猫奴呢,敢情心不在猫上,是系在……嗷嗷嗷!”
邓泽大约是有鼻炎,止不住地吸鼻子,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高骞煜很有眼力见地狠狠拧了一把大腿,捂着嘴拖进了超市。
“对了,路越驰呢?他怎么没跟你们一起来啊”
萧君颜站在原地笑了足足一分钟,才想起没见到杀马特棋圣。
江确示意她凑近点,萧君颜挪了几步,脚下忽地一绊,整个人都跌进了他怀里。这下近倒是近了,就是有点近过头了——温热的呼吸直洒在她额头上,只差一点,她的皮肤就要贴上他的嘴唇。几乎是本能反应,他迅速张开了双臂,就这么与她抱了个满怀。异样的热流涌过心头,说不清为什么,她没有后退,江确也没有。
“额,那个,刚才我们刚出考场,他、他痔疮突然犯了,捂着屁股哇哇叫。我们想送他去医院他还不让,嫌人多丢脸,自己去校医院检查去了。就、就这样。”
“哦。”
萧君颜现下完全没了笑话路越驰的心思,她的视线里全然是这个年轻男生起伏的胸膛,还有从t恤里露出来的、一截清晰的锁骨。
“萧君颜?”
“嗯。”
“我……”
“石角!你要的巧乐兹是这个味道吧?来看看!”
邓泽酷似加菲猫的声音劈头盖脸地将这暧昧的气泡捶开了个口子,萧君颜极快地抬手搓了搓脸,丢下一句“我有事,先走了”,撒开脚丫子就跑远了。
“哎!石角?江确!傻啦?你的冰棍儿,拿好了。”
邓泽趴在江确耳边一通狂吼,大有把他耳膜吼出个洞的架势。良久,这个傻冒才愣愣地扭过头,撕开巧乐兹的包装,把它塞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