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右脚刚撤了半步,孙友德就出声制止,“干衣房还缺个人,你要是愿意,本官可以调你过去。一句话的事。”
有炉火相伴,活儿还轻松,吃饭也是最早的那一拨,可以挑着菜里的荤腥吃。
多美的差事呀,阿罗很是羡慕,嘴上却拒绝的干脆:“多谢局令抬爱,但奴婢愚笨,干不了那样的精细活儿。”
更干不来侍奉您过夜的这种差。
孙友德听出了话外音,一而再地被一个小小浣衣婢拒绝,叫他面子往哪儿搁?端盏啜了口茶,“呸”得吐了满地,顺手就把茶盏朝阿罗掼去!
“你这是要烫死本官!”
阿罗不能躲,生生挨了这一下,瓷做的盏磕上手骨,热茶淋过手面,交叠在上方的右手从内到外都是痛的,阿罗咬着唇忍耐,盏底的红鲤在她脚下碎成一地瓷片。
刘嬷嬷就候在外头,闻声赶忙掀帘入内,对着阿罗抬手就是一个巴掌。
“没见识的蠢货,敢惹局令生气!秦王院里刚送来一箩筐衣裳,还不快滚去洗!”
脸颊很快浮出一只红掌印,半张脸都是麻木的,一片嗡鸣声中阿罗隐约听见“衣裳”和“洗”这几个字眼,就知道今晚又有的熬了。
饭还没吃呢。
心底叹了声,她叉手应“是”,倒退着退出门外,仰头望了眼泼墨似的天。
一巴掌加一筐衣裳就可以不用去侍奉身有残缺的男人,挺值得。阿罗阿罗,你这是赚了呀。
她安慰着自己,迎着风往回走,眼泪还没滴落就被冻干在朔风中。
屋内,孙友德余怒未消,刘嬷嬷觑着他的脸色,试探着问:“局令,菊香那丫头惦记着您呐,不如今儿个叫她来陪您?”
孙友德没吱声,往下压了压眉头,这就是默许的意思了,刘嬷嬷忙叫人去找。
被一个小丫头连拒两次,孙友德气不过,吊着尖细的嗓道:“三日后,本官要那丫头乖乖跪在榻上认错。要是做不到,掌事嬷嬷这个位置本官不介意换个人!”
饭碗不保那还得了,刘嬷嬷扑通跪下指着天道:“局令放心,三日后,绑我也把那丫头给您绑来!”
*
果然是没饭了。盆底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留。
在饭厅找了一圈,阿罗两手空空折回寝屋。一进门,迎面就是张大通铺,三床暗灰色被褥整整齐齐铺在上头。
阿兰和阿喜不在,只剩阿茹坐在桌边,见她回来,掀了掀眼皮,很快又低下,点着一豆灯光缝补着衣裳。
怕同屋的宫女交情太好惹出事端,掖庭每月调整一次住宿安排。除去干活、吃饭与睡觉,留给大家闲谈的时间并不多,走心更不可能,所以彼此之间也仅是点头之交。
阿罗习以为常,绕过她,往最里的那个空床板走去。
泥砖砌的榻,空心的,用来盛放宫女的私人物件。阿罗掀起木床板,拎出一只小包袱。
解开系扣,里面全是些干饼馒头,半块半块的,都是平日里攒下的口粮。
阿罗挑了半块干硬到能砸死人的馒头,用桌上壶里的温水泡了泡,勉强填饱肚子。
宫女抢不上饭是常有的事,阿茹毫不奇怪,眼皮不抬,手上针线不停,“今儿我去内宫送衣裳,听人说皇后殿下有意给秦王物色王妃人选。”
宫中统共就三位皇子,大皇子是太子,二皇子是祁王,三皇子是秦王,皆是皇后所出,尚未婚配的只有秦王。
宫女们闲来无事,就爱听有关这些贵人的消息。虽然飞上枝头变凤凰这种事大概率不会发生在她们这些底层人身上,但做做梦还是可以的。
阿罗嚼着馒头,默不作声。她虽然读书不多,却明白祸从口出的道理,所以一向不怎么喜欢谈论这些。
阿茹只当阿罗话少,要不是实在憋得慌,她才不想跟块木头聊这些东西。
“还真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啊,哪怕是宫里的贵人也逃不过。拖了两年,皇后可终于是舍得把秦王给放出宫去了。”
听得多了,阿罗对这位秦王也拼凑出了个大概的印象。
秦王今年十七,十二岁封王,按道理这个年纪早该出宫开府了,可作为家中老幺,帝后舍不得他,再加上秦王妃人选迟迟未定,这才拖到现在还没另立府邸。
但话说回来,人上人的婚丧嫁娶干她一个浣衣婢何事。他娶妻,难道能赏她十两喜钱吗?
显然不能。
既然捞不到银子,那就不是她该关心的事。
冷水冲一冲碗底,喝掉,阿罗站起身,换回那身脏衣,抱着一小盒皂角往外走,“我吃好了,活儿没干完,不必给我留灯。”
阿茹纳闷,“洗了一天还没干完,你怎么这么多活啊?”
回答她的只有呼啸的风声。
抬头,恰好瞥见那张瓷白面颊上的掌印,还有右手手背异样的红。
“这是犯事儿了?”阿茹喃喃着,“那可得离她远点儿……”
免得被连累。
*
一个时辰过去,水槽结了厚厚的冰壳。阿罗抡起锤头把它敲碎,又去烧水房费了些口舌求了两木桶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