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兑上凉水,探手试了试,手感温热。多年的浆洗经验告诉她,这个温度下,皂角的去污力最好。
刚才她已经简单翻查过,少阳院新送来的衣裳油污多。她顺带问了嘴送衣的宫人,才知道今夜秦王与侍卫围炉烤肉,衣裳沾了味道,替换下来要洗,才临时多了这份差事。
少阳院与东宫相邻,是未开府皇子的居所。陛下子嗣单薄,少阳院目前仅住着秦王一位皇子。
好吃好喝好住,还有爷娘疼着爱着。阿罗抱着木盆,盯着墙角的一棵歪脖子树发起了呆。
这种环境下成长起来的秦王,会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他会有烦恼吗?
“阿罗姐!”
有人喊她。阿罗回过神,就见采买司的内侍小豆子在房屋与围墙夹出的过道间朝她挥手。
阿罗四下张望了眼,无人,干衣房里的炉火也已经熄灭。这个时辰,所有人都准备安寝了,唯有廊下的一盏灯笼陪伴着她。
她招手示意小豆子过来。
“阿罗姐,这是你要的书!”
小豆子今年十四,干爹是掖庭局监作,时不时需要出宫采买,小豆子也沾了光跟着往宫外跑,不少宫女都会托他带些东西进来。
他从怀里掏出两本崭新的书,阿罗连忙放下木盆,两手贴在后背正反都擦了擦,总是微微抿着的唇也罕见地上扬了些许弧度。
“两本书可是不便宜呢,整整花了两贯钱,阿罗姐你怎么舍得!”
两贯钱,那就是二两银子,就她那点月钱,至少也要攒半年。
阿罗却一点也不心疼,她两手捧过书,掌心一寸一寸抚过那湛蓝的封皮,“读书可以识字明理,这样就不会轻易被人诓骗,其中的价值岂是能用银钱衡量的。”
小豆子不懂,他摸摸头,还是觉得买书不如买烧鸡。可是见阿罗高兴,他也跟着笑。
“哦对了,这是找回来的散钱。”小豆子掏出钱袋子,被阿罗推了回去,“你肯帮我跑腿我很是感激,剩下的散钱你拿着,自己买些果子吃。”
银钱上的事,以前就没争过阿罗,这次小豆子索性就不争了,心想着下回出宫多给阿罗捎两个馒头。
廊下灯笼投下微弱光晕,阿罗捧着两本崭新的手抄书,靠近鼻尖,轻嗅,能闻到浓郁的墨香。
封皮上的字体遒劲有力,看了看,字都认识,过去两年的《千字文》没白学。唇角扬起的更高了。
这两本,一本是《女诫》,一本是《尚书》。
《尚书》是陌安兄念叨好久的,一直舍不得买。再过两日便是他的生辰,刚好买来作为贺礼,寻个机会出宫送给他。
小豆子又道:“阿姐,慕容侍卫今夜在御前当值,他托我问问你,明日卯时初刻,掖庭东侧门外可否一见。他似乎有话想亲口对你说。”
有话说?上次他们见面就把一切都分割明白了,他给她三盒药膏,就此两清,他又有什么话要说?
宫女与侍卫私下见面乃是大忌,他约她卯时初刻在偏僻少有人走的掖庭北侧门见,想来也是知道这个道理,可为何又要冒着风险找她?
阿罗想不明白,但依着这两次见面对慕容辉的了解,他人品贵重,非是轻薄之人,特意托小豆子传话,想来是事关重大不得不见面详谈。
将书用包袱包好,安置在廊下座凳楣子上,阿罗走回箩筐前翻查衣裳,确定衣裳主人没有遗落物件后,扔进木桶浸泡。
“卯时二刻要点卯,最晚拖不过三刻,我怕是赶不及,劳烦你去问问可否再提前一刻钟?”
“得嘞!”小豆子咧着嘴傻笑,阿罗动作麻利,说话的功夫就查完了半箩筐。
忽地,她停住了动作。
普通侍卫的常服多用细麻布,触感硬挺糙实,而她手里这件衣裳,质地细腻,手感温润,滑溜溜的,内侧竟还有裘皮内衬!
快步走到更明亮的廊下,细细查看,灯光打在锦缎上,漾出粼粼波光,指肚大的瑞兽隐在云间,活灵活现。内衬的裘皮厚实柔软,就这么片刻的功夫,她发僵的手指已然被包裹得温暖。
小豆子吓得两眼圆瞪:“阿姐,这用料……瞧着像是亲王的规制啊!”
贵人的衣裳自有尚服局的人在管,还轮不到她们这些掖庭的奴婢,想来是不小心掺在侍卫服里送进来的。
棘手就棘手在这儿。
办差出了差错,轻则罚没降等,重则二十宫杖。何况衣裳主人还是宫里最娇贵的主儿,按照传闻里秦王的性子,要是知道自己的衣裳被送到掖庭这种腌臜地,还不得剥了宫人的皮!
再送回去,少阳院的宫人会认错吗?会不会倒打一耙将罪责悉数推给掖庭诬陷一个偷盗之罪?
一颗心沉了又沉,仿佛手里抱着的不是衣裳,而是催命符。
小豆子也觉出事关重大,搞不好要连坐一批人。
“我在这儿守着,阿姐快去找刘嬷嬷商量个对策。”
这是唯一的办法了。阿罗不再多言,抱着衣裳往刘嬷嬷的单间寝屋去。脚步轮得飞快,十指与布料摩擦,无意间陷入一个四方空间,摸起来像个内兜。
堂堂皇子,外出都有大批奴婢随侍,也会像他们一样在衣裳里侧缝上许多内兜便于装些小物件吗?
指尖兀地触到了什么。
薄薄一片,像是书写用的纸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