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哭过,眼尾勾着一点红。连同她抱着的那只三花狸奴,一同陷在桥下树林投出的暗影里。
阿罗蹲在湖边,凿开一小块冰层,漫出的湖水洇湿鞋尖。她懵怔着看向桥上人,落日余晖洒在周身,绯红衣袍映着落日余晖,灼灼耀目,领口与袖口圈着密实的黑色兽毛,护着手与颈,看上去很是暖和。
把怀里小臂长短的狸奴安放在湖边的干草地,阿罗起身,右手叠左手,抱在胸前屈膝:“奴婢见过大人。”
陌生男子,穿着富贵,称呼一声“大人”总没错。
落在燕昼耳里,便知对方不认得自己,那就更不可能知道他“三考三败”的“佳绩”。
暗暗松了口气。
碧荷色宫装,想来是掖庭的人。
她像是有什么心事,眉宇间仿佛笼着一道江南烟雨,雾蒙蒙的。额前垂落几绺碎发,脸颊是难以忽视的苍白,就连唇瓣都没有一丝血色。
她站在黑暗里,黑暗吞噬着她。
本该转身走的,可身体不听使唤。他由着自己一步步走下拱桥,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视线移向蜷缩在湖边干草上的狸奴。
“在喂猫?”
一股不知名的香气扑面而来,很好闻。阿罗垂着眼,“回大人,它不知打哪儿伤了腿,奴婢在给它清洗伤口。”
燕昼蹲下来,衣摆擦过湿泥,脏了,他却浑然不在意。
他猝不及防闯入她的眼帘,恰巧日头落下去一点,树影后移,日光涌入这方寸地。
方才站得远,许多细节都看不清。现在他近在咫尺,背对着她,衣料的暗纹流动着金芒,悬在腰侧的香囊用金线绣出孔雀的纹样。
富贵华美,却没有什么可以识别身份的象征。
她唤他“大人”,他并未否认,想来不是皇子。
所以是哪家公子年纪轻轻便官至高位,甚至可以随意出入宫廷?
“你这只狸奴,伤的不轻啊。”
声音打断思绪,他忽然仰头看过来,阿罗来不及避开视线,目光自那微微扬起的眉峰扫过,心头慌乱一跳,赶忙盯向水面。
入宫后学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不能盯着主子的脸瞧,她向来遵守,却没料到他会突然转头。
“奴婢瞧着像是在什么地方划了道口子。”
“不是划的,是刀割的。”燕昼单手捏住狸奴后颈,另只手拨开它左腿根部橘黄的毛发,阿罗用水清理过血污,伤口一眼就能看到,“你看,伤口平整,没有撕裂痕迹,应是刀具所致,且下刀狠决。”手指滑向猫儿雪白的肚皮,“挣脱时刀尖划过腹部,才会留下这道由深至浅的血痕。”
还以为是被锋利的石头或枯枝伤的呢。
怎么也没想到是被刀具割伤的,再有半寸就伤到骨头了。阿罗稍一想,就知道是它倒霉撞见那些个坏心眼宦官,差点被人当下酒菜。
得亏它逃的快。
“血流的太快,有药吗?”燕昼问。
一小会儿功夫,刚洗干净的橘毛又被染红,四只雪白的小小猫爪乱蹬。
阿罗指指脚边盛有黑粉的铁盆,“草木灰,可以止血。”搅了搅手指,“奴婢只有这个。”
燕昼没见过草木灰,将信将疑,“我按着它,你来上药。”
一手捏颈,一手按腿,不到半岁的狸奴在燕昼手底下彻底放弃反抗。
阿罗用手把草木灰掺了水糊在伤口处,手按下去,没用力,一大股鲜血便涌出来,黑白橘相间的条纹瞬间统一为红色。
她狠狠咬了咬下唇,把泪水憋回眼眶。
大约一月前偶然发现了它,见它瘦得可怜,就回屋捡了块中午存下的软和干饼喂给它。三口就吃完了,那么一点干饼,它就跟了她一路,差点跟着回了寝屋。
取得它的信任,只需要一小块干饼,那些宦官大约就是用食物引它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