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现的水雾没有逃过燕昼的眼睛,心道她这是跟一只狸奴共情了?
手里的狸奴干瘦,皮包骨,跟它的主子差不多。
掖庭都不给人饭吃吗?
腕骨细瘦,他估量了下,自己单手就能扣住她的双腕。
最后洒上一层干燥的草木灰,阿罗在湖水里洗干净手,起身道:“多谢大人相助,奴婢在林子里给它搭了个窝,奴婢抱它过去吧。”
燕昼看了眼黑漆漆的树林,“我抱着吧,你别脏手了。”
说着就往林子里走,阿罗一愣,追上去为他引路。
树根夹出的三角空地铺有厚厚的干草,这就是阿罗口中的“窝”。
燕昼探手试了试,冷风飕飕地吹,半点不避风,小狸奴流着血睡在这儿,大约可以长眠了。
他保持着蹲姿,抬眼,小狸奴的主人正盯着“猫窝”出神,没注意他。
片刻后,她抬头望望天,紧抿着唇,两只浸过冷水的手泛着红,绞在一起,透露出心底的不安。
掖庭的条件跟规矩,这个窝,还有那盆草木灰,应该是她能做到的极限。
她应当也意识到小狸奴留在这儿多半性命不保,却是有心无力,只能听天由命。
“那个——”燕昼站起身,山岳般的身形,投下的影子将她完全笼罩,狸奴就窝在他的臂弯里,“我跟它挺投缘,想带回去养,不知小娘子肯不肯割爱?”
带回去养?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小家伙不必再忍饥挨饿,不必再受冻,不会再被坏人欺负。
阿罗怀疑自己听错了,生怕他反悔,忙叠声道:“愿意愿意,自然愿意的。”
燕昼自内兜里摸出一枚金叶子,“不能白拿你的。”
不知道她缺什么,但有了钱,她可以买她想要的一切。
金叶子由黄金捶打而成,薄如纸张,柔韧不易碎,是富家子弟常拿来打赏用的东西。阿罗不知此物价值几何,但从制作工艺及用料来看,应当是价值不菲。
拿了这枚金叶子,她或许就可以提前一两年出宫。但是——
“大人收养它,奴婢感激您还来不及,岂能再收您的银钱?”
以为她是在礼貌性地推拒,燕昼又坚持了两次,最后看她仍跟倔石头似的坚决不收,这才慢吞吞收回手。
长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拒绝他。
难道他已经失败到连金叶子都送不出去了吗?
阿罗悄悄掀起眼皮观察他的神色,看上去是有点伤心,是因为她的拒绝吗?她给他省下一片金叶子,他难道不应该高兴吗?莫非他真是瞧上了小狸奴,想要名正言顺做它的主人?
“大人。”阿罗低着头解释道,“金叶子对奴婢来说太过贵重,叫旁的宫女瞧见兴许会惹来祸端,是以奴婢不敢收。如若大人执意要谢,前几日奴婢读书时有些句子读不太懂,大人可否为奴婢解惑?”
一枚金叶子顶十两银,叫旁人瞧见可不是要嫉妒?是他思虑不周了。燕昼把金叶子放好,沉甸甸的心松泛了些。
他给挣扎的小狸奴顺了顺毛,“自然可以……”
等等。
教什么?
教书!
*
两人坐在桥头石阶上,相隔一拳的距离,冥暗天光勉强照亮墨字。
阿罗本是要跪地捧书给他看,可他说“不必如此”,叫她“随意一些即可”,结果就这么被他忽悠着坐下来。
与这样的贵人平起平坐,心里像是揣了只小兔,她花费许多力气才让自己忽略掉那股好闻的香气,集中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