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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薄雾尚未散尽,凌清辞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客房门前。
她今日换了一身素白纱裙,腰间束着浅青色绦带,髻简单却雅致,几缕青丝垂在耳侧,随着她抬手叩门的动作轻轻晃动。
“该起了。”
声音清冽,像一道命令。
顾砚舟早已睁眼躺在锦被里,听见声音立刻翻身下榻,匆匆理好衣衫,推开门,低头行礼,姿态卑微而谨慎“见过前辈。”
凌清辞甚至没有正眼看他,只是微微颔,转身在前引路,素白纱裙在晨雾中划出一道疏离的弧度。
两人穿过层层宫禁,最终来到那处隐秘的世外桃源。
玉门推开,山峦叠嶂扑面而来,灵泉银线自高处坠落,在半空折射七彩光晕;竹林沙沙作响,灵禽在枝头跳跃,鸣声清脆悦耳,却不带任何抚慰人心的暖意,只像冰冷的背景音,提醒着这里的主人们有多么高不可攀。
白玉平台悬于半空,云雾为栏。
东方曦端坐正中主位,今日换了淡金流云袍,眉心朱砂依旧刺目,气势收敛却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右侧第一个位置,杜妖妖斜倚椅背,玄黑魔袍铺散如夜,紫晶瞳仁半阖,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白玉茶盏,魔莲暗纹在晨光里幽幽流动。
凌清辞停在东方曦身后半步,垂手而立,腰背笔直,姿态恭谨而冷淡,仿佛天生就该站在那里,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抬眸,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起伏“自己找个座位。”
顾砚舟心头微紧,目光快扫过在场两人。
他几乎没有犹豫,选择了杜妖妖右侧的位置,小心翼翼坐下,脊背绷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杜妖妖抬眸,紫晶瞳仁斜斜扫了他一眼。
没有言语。
却也没有任何厌恶或不耐。
她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喉结微动,唇角甚至极淡地勾了勾——那弧度转瞬即逝,却让顾砚舟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瞬。
他知道,在这里,杜妖妖是唯一一个昨夜没有用杀意或冰冷威压碾压过他的人。
虽然那份“关照”也谈不上温柔,不过是基于他还有利用价值的冷淡容忍,可对一个随时可能被碾死的蝼蚁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东方曦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顾砚舟身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重量“顾砚舟?是叫这个名字吧。”
顾砚舟立刻起身,躬身到底,声音紧“正是在下。”
东方曦抬手,示意他坐下,语气淡漠中带着一丝不耐“不必害怕。我们不会害你——至少现在不会。”
顾砚舟嘴唇动了动,喉咙干“我……”
东方曦眸光一冷,直接截断他的话,声音低沉“提要求,等你干完该干的,再说。”
顾砚舟垂下眼帘,轻轻点头,再不敢多言。
他想起来的路上,凌清辞确实说过一句“云栖剑庐我会看着”,语气却冷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没有半分承诺的温度,更没有半点温柔。
他不敢再去确认。
在这里,每多说一句话,都可能是给自己挖坑。
他得活着回去。
只有活着,才能再看见娘亲,才能再听见疏月压抑的呼吸,才能再看见婵玉儿红着眼眶喊他“砚舟弟弟”。
晨风拂过平台,带来山间草木的清冽气息。
灵禽依旧在鸣唱。
可那声音落在顾砚舟耳中,只觉得冰冷刺骨。
低头看着自己微微抖的指尖,暗暗握紧。
杜妖妖忽然抬手,将自己案几上的一盏温热的灵茶推到他面前。
动作很轻。
没有言语。
顾砚舟一怔,抬头看她。
杜妖妖却已经重新垂下眼帘,指尖继续把玩茶盏,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只是随手为之。
顾砚舟喉头微动,低声道“多谢前辈。”
顾砚舟垂眸,双手捧起那盏茶,小口啜饮。
茶很烫。
却烫得他鼻尖酸。
他知道——
这份“关照”不是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