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飘起了雪,林笙本想看看雪景,但他坐在窗前,觉得越来越冷,只能关上了窗。
他给榻上的苏明烨多盖了几件衣裳,看着这破旧的屋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老一这日子,过得确实挺惨的。
这破屋子好像叫什么“静思院”,但院中无亭无榭,只有两间摇摇欲坠的破房子,夏日漏雨,冬日漏风,所谓静思,不过是被软禁的托词罢了。
江鹤一八岁来昭国为质,唯一的职责,便是要过得够惨,如此才能让皇宫中的人看着解气,因为他燕国的人在十二年前,可是把昭国的皇子公主们都杀光了,只剩下一个许长宁。
林笙很多年前就看出来了,燕国人根本不在意他们这个嫡长皇子,连半封信都没有来过,唯有每年新岁,派人给江鹤一送来一份燕国特有的糕点。
他觉得那与施舍无异,但江鹤一将每年的那份糕点视为希望,他也就没有说过什么。
因为燕国人的不在乎,江鹤一失去了唯一一个可以活得像人的筹码,在这昭国皇宫中,成为了人人可欺的蝼蚁。
据他所知,江鹤一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都是被太监和侍卫打的,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他们纯粹是想找个人出气。
不过江鹤一这小子,从小就机灵,还有超人的忍耐力。
林笙初遇江鹤一时,便对此深有体会。
他与收留他的六局奶奶们一起住在寿昌院,恰好在这破静思院附近。他九岁那年,有一日从一个总是欺负他的太监手中偷了些东西,结果被人发现了,他误打误撞逃进了这静思院,一进门便见到了江鹤一。
狼狈,是他对江鹤一的第一印象。
鼻青脸肿,似是被人暴打了一顿,一条腿被厚厚的白布包扎着,有血渗出来,染红了白布。
林笙来不及解释,也顾不上查探江鹤一身份,闯入屋内,钻进了床底。
追兵的声音很快传来,他躲在床底下往外偷看,紧张得额头冒汗,生怕江鹤一把自己卖了。
但他看到江鹤一思索片刻,竟坐下来拆了腿上的包扎,露出一条血肉模糊的腿,吓得林笙不敢多看。
那几个追林笙的太监闯入静思院,本要搜查,江鹤一却猛地扑到他们身上,抱着他们的腿,说什么自己的腿好痛,感觉要断了,求他们救救他,哭得十分凄惨。
他的血蹭了那些太监一身,几个太监甚是不耐烦,又嫌江鹤一脏,环视屋内几眼,没有仔细搜查,一脚踹开江鹤一便离开了。
林笙得救了,松了一口气,爬出床底,谢字尚未说出口,便见江鹤一面无表情地朝他伸手:“肉包子,给我。”
林笙一怔:“你怎么知道我有肉包子?”
江鹤一:“你进屋我便闻到了,不然救你做什么?”
林笙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忍痛割爱,背囊里的五个肉包子,给江鹤一分了两个。
江鹤一掰出半个,留在桌上,开始大口吃。
林笙坐在一旁,盯着江鹤一血淋淋的腿,再看其表情——没有半分痛苦,甚至有几分喜色。
换作是他,他高低得哭嚎得半个皇宫都能听见。
“不疼吗?”林笙好奇道。
“疼。”江鹤一一口气把最后半个包子塞进嘴里,“但更饿。”
“要不,我再给你把布缠上?”
“不必,待会有人会为我重新包扎。”江鹤一看向桌上的半个包子,咽了口口水,但始终没有吃,“下次你还可以躲来这里。”
林笙那时还以为江鹤一是因为够义气才说那句话,后来很快发现,江鹤一就是盯上了他的包子。
两人年纪相近,江鹤一只比他大两个月,彼此也没有什么身份差距,林笙在宫里是无人在意的小太监,江鹤一是卑微如泥的质子,一来二往,两人便成了朋友。
林笙虽然也恨燕国人,但他知道,江鹤一只是一个被推出来代为受罪的无辜孩童罢了。
他是打心底里觉得江鹤一真惨,这日子,一点盼头都没有。
“不过叔,幸好老一长得还行,看上去楚楚可怜的,若是殿下真瞧上他了,能当个面首,日子也能好过许多。”林笙一个人待着无聊,便开始对着昏迷的苏明烨絮絮叨叨。
他翻开那本小册子,喜滋滋道,“等老一得到殿下青睐,你们俩欠我的债可得赶紧还啊,奶奶们年纪大了,日后要花钱的地方越来越多了,我答应过要让她们每天都吃香的喝辣的。”
一阵沉默过后,林笙忽然想起什么,转身看向榻上的苏明烨。
“唔……看在叔总是为奶奶们治病的份上,叔的那份可以慢慢还,但老一的可不能再拖了。”
话音刚落,他忽然发现苏明烨的手指动了动,他忙坐到榻边,轻轻摇了摇苏明烨:“叔?能听见我说话吗?”
苏明烨蹙了蹙眉,微微侧过头,似是做了噩梦。
偷跑进来的寒风卷起他的一丝碎发,落在了他的眼睛上。
林笙帮他拨开那一小撮头发,顿时为苏明烨感到有些心酸。
明明才过不惑之年,苏明烨的头发却已将近半白。
当初燕皇派了一队人马陪江鹤一一同来昭国,怎知路上遭遇意外,就活下来一个苏明烨。
这十几年,林笙是看着苏明烨背地里如何照顾江鹤一的,但也不知道他到底在闹什么别扭,自己做过的好事是一件不提,整天对江鹤一臭着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