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怎么办?”许长宁阴沉的脸色顿时消散,她玩味一笑,“比起鸡,我更喜欢鹤。”
江鹤一闻言,眼中的不甘与愤懑几乎要溢出来,在他低下头掩饰的瞬间,还是被许长宁看到了一丝破绽。
他缓缓松开握着许长宁脚踝的手,垂着头许久未语。
他盯着自己跪在地上的双膝,忽然觉得地面好硬,跪得有些疼。
“那小人无能为力,任殿下处置便是。”他的声音中多了几分颓丧。
许长宁负手行至屏风前,用茶水浇灭了香炉中的迷香,语气幽幽:“擅闯东宫,自是死罪。”
“除非,你于我有利用价值,我便可以考虑留你一命。”
江鹤一闻言,嘴角微微扬了扬。
果然,许长宁即便嘴上不认,但还是对他有几分青睐的。
江鹤一再度伏拜,坚定道:“殿下有何吩咐,小人万死不辞。”
许长宁没有再看他,只是用小棒挑出香炉中的迷香:“今夜我已乏了,你明夜再来一趟,我与你详谈。”
“此外,还请江郎君明夜好好证明一番,今夜所说,句句属实。若你敢不来,或还敢骗我,就休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从何处来,便从何处走吧。”
许长宁一直背对着江鹤一,她不想看到他那副模样。
“谢殿下。”
江鹤一并未多言,礼数做足后,即刻爬窗离开。
直至远离东宫,他一直紧绷的精神终于得以松懈几分,可心中的悲戚和嘲讽亦随即涌了出来。
他本以为他已然麻木,不甚在意,可方才许长宁所说的话,开始在他耳边一遍遍回响。
“呵……”他靠着宫墙,微微仰头看向天边那轮孤月,“江鹤一……”
江烟栖鹤,孤一自清……
这是母后为他取的名字。
“我还真是,玷污了这三个字啊……”
一个皇子,怎会活得如此卑贱?
卑贱到,连他都觉得自己恶心。
江鹤一轻笑一声,随即抚着斑驳的宫墙缓缓前行,左腿总是不听话地,比右腿慢半拍。
天寒地冻,左腿曾经的旧伤,又开始疼了。
*
薛竹铃发现寝殿内燃起了好几盏烛火,便知许长宁已经送走了“客人”,于是探头探脑地往寝殿里走。
她看到许长宁坐在桌案前,在纸上写字。
“殿下这么快便放他走了吗?”薛竹铃在许长宁身边坐下,习惯性地粘着她。
“他有心护着谢筠,恐怕三言两语难以说服他为我作证,万一他转头便去告知谢筠,就麻烦了。”许长宁一边答着,手中的笔也没有停下,“我需要时间与他细聊,但谢筠今夜估计还在盯着,便约他明夜再来。”
只要江鹤一在众臣面前作为证人,证明谢筠不愿意碰她,甚至找人替代他行房事,谢筠便休想再与她有任何瓜葛。
若谢筠无法与她成婚,谢家应当也不会允许其他人来坐翊圣郎之位,如此她便不必成婚了。
“我方才在外面,听见了几句,有些不明白。”薛竹铃把下巴垫在许长宁肩上,声音软糯糯的,“殿下前世与江鹤一关系亲密,为何方才要说那些话激他?”
许长宁闻言,笔下一顿。
一滴墨坠于纸上,染开一朵花。
似有遥远的声音,随微微夜风,传入她的耳中。
“陛下,小人此生最想要,但也永远求而不得之愿,便是做那江烟栖鹤,孤一自清,自由自在。”
那时,许长宁并不知他是江鹤一,以为他是谢筠从何处寻来的面首。
她以为他要的自由,只是出宫而已。
即便当时她的实权已被谢筠尽数夺走,成了一个空有名号的皇帝,但释放一个面首,应当不是难事。
思索许久后,她给出了她的答案。
“那我便放你离开,你去任意想去之地,做你的孤鹤。”
江鹤一并未如她想象中开怀,他轻吻她的手背,拒绝了她的提议。
“小人……非鹤,一身卑贱,亦无以为鹤,能得陛下垂怜,已是万幸……”
……
那是许长宁与谢筠成婚后的第三年,某日夜里,许长宁问起枕边之人有什么心愿,江鹤一给出的回答。
许长宁如今想来,能猜到为何江鹤一明明想回燕国,却没有顺着她的话,争取离开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