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鹤一的母后在他们那次谈话的前一年,因私通太医之罪,被燕皇江阙赐毒酒处死,父亲成了杀母仇人,江鹤一彼时已无处可去,无家可归。
那时许长宁只知江鹤一不是谢筠,不知他是江鹤一,她觉得他在那段时间,整个人没有了心气,夜里也没有了乐趣。于是她直接挑明,她知晓他不是谢筠,并且要他一直留在她身边,好好服侍,他想要什么,她可以给他。
“小人想回家。”江鹤一在黑暗中轻声道。
“你家在何处,家中有谁?”许长宁好奇问他。
可江鹤一却沉默了,许久后才答道:“小人家中没有亲人了。”
“那你为何还想回去?”许长宁有些不解。
“是啊……”身边躺着的人不答,反轻笑一声,“小人似乎……已经没有家了……”
那一夜,许长宁第一次在他的脸上,感受到一片冰冷的湿意。
自那之后,江鹤一再也没有提过回家一事,也没有向许长宁索要什么,只是一直留在她身边,即便她与谢家对抗,江鹤一也选择站在她这边。
许长宁猜想,他应当是希望有朝一日,可以靠着她这个昭国皇帝的势力,回燕国替他的母后向揭发私通一事的虞妃报仇。
可惜他站错了队,最后跟着她一起走向了死路。
他的心中,应当是埋怨她的吧……
“殿下?”薛竹铃看许长宁失神许久,便轻声追问道,“您方才说那些话,难道不怕江鹤一离您越来越远吗?还是说,您如今重来一次,不想再与江鹤一有瓜葛了?”
许长宁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以掩饰自己的失神:“江鹤一的事不重要。”
“哦。”薛竹铃乖巧地没再发问。
许长宁在纸上写完最后几个字,将纸递给薛竹铃,让她叫人去准备一下纸上所写之物。
“男子的衣裳?”薛竹铃看着纸上内容,歪了歪头。
许长宁颔首,两次见江鹤一,他都穿得轻薄,衣裳上还有补丁,今冬格外冷,得给他多备几套暖和的衣裳。
“金疮药和化瘀紫金液?”薛竹铃继续念道。
许长宁补充:“多准备一些。”
他的身上还挺多瘀伤的,青一块紫一块,跟山水画似的,背上的伤疤倒是还没有前世那般多,备些上好的金疮药定是没错。
“归元固本膏,强筋生力散……虎骨壮元酒…………?”薛竹铃念不下去了,抬头望向许长宁,“殿下,这些药物的名字好生奇怪,都是治什么的?”
许长宁弯唇笑笑:“你那小脑瓜子,还不必知晓这些。”
江鹤一比起前世瘦了一些,手脚不如前世那般暖和,力道嘛……也不如前世……
应当是吃得差,身子不是很好,必须补补……
薛竹铃撇撇嘴,没再往下问。
这还叫不重要?
她家殿下也是个嘴硬的。
薛竹铃折好纸张,见许长宁站起来往外走,忙拽起一件外袍跟了上去。
许长宁推开门,守在门前的卫迟风随即行礼问安。
“迟风,阿皓的事安排得如何了?”许长宁拢紧了薛竹铃给她披上的外袍。
卫迟风答道:“臣已派人去接崔公子了。”
许长宁再三叮嘱:“一定要保护好他。”
“殿下放心。”
许长宁颔首:“密室都打点好了吗?”
“打点好了……”卫迟风有些犹豫,“可是殿下,您一定要这样做吗?”
许长宁垂首望向自己仍光着的脚,朝前迈出一步。
地面与她脚底触碰的感觉,有些冷,有些硬,小石子还硌人……
这令她深深地感受到,自己存在于这世上。
她还活着,她的每一步,都有重量。
“我心意已决。”许长宁深呼吸一口气,“我定会,改变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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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鹤一的前世日志·六
母后不在了,父皇应当也不会要我了……苏明烨也死了……我不知自己为何还要在这里苟活着……
许是我的情绪太过低迷,许长宁有所察觉,又或是许久以前,她就已经发现了破绽,今夜她告诉我,她知晓我非谢筠。
那一刻,我心中竟毫无波澜,本想着要是被杀了正好,免得自己动手。可她却让我留下,还问我想要什么……我还能要什么?我只想回家……但她的话,又一次让我意识到,我已无家可归。
我拼命强忍,却还是止不住眼泪,只能忍着不发出声音,可她却来摸我的脸,还是被她发现了……事已至此,我以为我已将她今夜的兴致毁得干净,但她却在我要起身离开时,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若我愿意,可将这昭宸殿,当作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