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苏烬然转身,往营地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esp;&esp;“阿公,我不会再哭了。哭没用。我只会杀人。杀到那些人,也尝尝这种疼。”
&esp;&esp;阿公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又直起来了,但他知道,那里面还是疼的。一直疼,疼到死。
&esp;&esp;再后来,苏烬然也没再回来。
&esp;&esp;阿公站在山谷里,看着那个方向——他离开的方向。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他。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十年,百年,四百年。他再也没回来。
&esp;&esp;阿公每天都会来这里站一会儿。站在他们最后一次说话的地方,站在他指着心口说疼的地方,站在他蹲下来哭的地方。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远方,看着那个方向,等着那个孩子回来。可他再也没回来。
&esp;&esp;温景然问:“阿公,您一直在这里等他吗?”
&esp;&esp;阿公点点头:“对,一直等。每天都会来站一会儿。想着也许今天他就回来了,想着也许他路过这里,会来看看我,想着也许……他还没死。”
&esp;&esp;他的目光变得很远:“后来听说他疯了。听说他吞了圣物,妖力暴涨。听说他杀了很多人。听说他被封印了,听说清然也死了。可我总是不信。总觉得他还会回来。”
&esp;&esp;许青禾轻声问:“阿公,您不恨他吗?”
&esp;&esp;阿公愣了一下:“恨他?为什么?”
&esp;&esp;许青禾说:“他做了那么多事,杀了那么多人,连累了那么多妖族。”
&esp;&esp;阿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不恨。我只恨自己。恨自己没本事,帮不了他。恨自己只能看着他疼,什么都做不了。恨自己只能在这里等他,等他回来。等他回来,我再陪他站一会儿,等他回来,我再拍拍他的肩,等他回来,我再听他说疼。”
&esp;&esp;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他活着的时候,太疼了。死了,就不疼了吧?不疼了就好。不疼了就好。”
&esp;&esp;那天晚上,阿公坐在老树下,说了很多话。
&esp;&esp;说苏烬然小时候的事。说他怎么背着清月满山跑,说他怎么接住从树上掉下来的清然,说他怎么每次都逮住上蹿下跳的苏清然,然后笑着说“没事,哥不疼”。
&esp;&esp;说到最后,阿公累了。他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esp;&esp;温景然问:“阿公,您还等他吗?”
&esp;&esp;阿公睁开眼,看着他:“等。等到死。死了之后,去那边等。总能等到的。”
&esp;&esp;温景然的眼泪又流下来。
&esp;&esp;阿公看着他,笑了:“孩子,你和你娘一样,爱哭。你娘小时候也爱哭,一哭就停不下来。每次她哭,烬然就背着她满山跑。跑着跑着,她就不哭了。”
&esp;&esp;阿公的目光变得很远:“那时候,真好。那时候,他们都还在。”
&esp;&esp;温景然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阿公,我有件事想问您。”
&esp;&esp;阿公点点头:“问吧。”
&esp;&esp;温景然深吸一口气:“当年,云寂然前辈把我交给了狐族长老。我是被狐族养大的。可我为什么从来没有见过您?为什么从来没有来过这个村子?为什么……我在那个村子里,从来不受待见?”
&esp;&esp;阿公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他看着温景然,目光里有许多复杂的东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孩子,你坐下。我慢慢告诉你。”
&esp;&esp;阿公的声音很轻很轻:“孩子,你知道狐族有两个分支吗?”
&esp;&esp;温景然愣住了:“两个分支?”
&esp;&esp;阿公点头:“对,两个。一个,是留在这里的。守着祖地,守着传统,守着那些死去的人。另一个,是迁出去的。去了更远的地方,建立了新的村落。你长大的那个地方,就是迁出去的那一支。”
&esp;&esp;温景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我……不是在这里长大的?”
&esp;&esp;阿公摇头:“不是。他当年把你托付给狐族长老,托付的是迁出去的那一支,不是我们。”
&esp;&esp;许青禾问:“阿公,为什么要分成两支?”
&esp;&esp;阿公的目光变得很远:“因为苏烬然。他疯了之后,狐族内部也分裂了。有人支持他,有人反对他。支持他的,跟着他走了。反对他的,留了下来。后来,反对他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不想再打仗,不想再死人。他们离开了这里,去了更远的地方,建立了新的村落。一代一代传下来,就成了现在的两支。”
&esp;&esp;他看着温景然:“你长大的那个地方,就是反对苏烬然的那一支。他们不想让你知道这里的事,不想让你知道你舅舅是个疯子,不想让你走他的路。”
&esp;&esp;温景然的手握紧了。他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多年的问题:“阿公,那为什么……我在那个村子里,从来不受待见?”
&esp;&esp;阿公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心疼:“孩子,你心里一直有这个疑问,对不对?”
&esp;&esp;温景然点头。
&esp;&esp;阿公叹了口气:“因为你身上,流着两个人的血。一个是清然,一个是温予安。清然,是叛出狐族的人。她跟人族跑了,背叛了妖族。在那个村子里,提起清然,没人会说好话。”
&esp;&esp;温景然的眼眶红了。
&esp;&esp;阿公继续说:“温予安,是人族。是那些杀了他们亲人的种族,是那些让他们失去一切的人。你身上流着他的血,他们怎么可能待见你?”
&esp;&esp;他的声音很沉:“那个村子里的人,都是从这场屠杀里活下来的。他们的亲人、朋友、邻居,都被人族杀了。有的被斩妖队杀的,有的被捉妖师剥了皮,有的在大战里死的。他们恨人族,恨到骨子里。恨到连清然的孩子,也不放过。”
&esp;&esp;阿公继续说:“但你知道吗?你能活下来,是因为你娘。”
&esp;&esp;温景然抬起头。
&esp;&esp;阿公说:“她走之前,跪在那个村子的长老面前,磕了三个头。她说,求你们了,替我养大他。我回不来了,但他得活着。那些长老,恨她,但也心疼她。所以他们养了你。虽然不亲近,但养了。”
&esp;&esp;许青禾问:“阿公,当年……为什么不把景然送到这里来?”
&esp;&esp;阿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她知道,这里更苦。这里的人,每天都在回忆里活着,每天都在想那些死去的人,每天都在等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她不想让她的孩子,在这样的地方长大。她想让他活得轻松一点。至少,不用每天看着那些仇恨的眼睛,不用每天听着那些死人的名字,不用每天……疼。”
&esp;&esp;温景然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esp;&esp;阿公的声音越来越轻:“她选的那个村子,虽然也恨人族,但至少不会每天活在仇恨里。他们想过日子,想活下去。她想让你,像他们一样。好好活着。替她看看,那个她没能看到的世界。”
&esp;&esp;一盘好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