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是他沉重而紊乱的喘息,以及那一声压抑闷哼后的余韵。
她能清晰无比地感受到,他身体每一寸肌肉因剧痛而产生的痉挛和颤抖,能闻到他衣衫上愈发明显的血腥气正快速弥漫开来。
方才那避无可避的致命危机,他毫不犹豫、近乎本能地用身体为她抵挡的决绝……
所有的恶言恶语、骄纵蛮横、拼死反抗,在这一记沉重的、无声的守护面前,被撞得粉碎!
只剩下冰冷的、浸透骨髓的后怕,和一股更加汹涌澎湃、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复杂洪流。
震惊、茫然、不解、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悸动,以及更深重的、让她无所适从的恐慌。
为什么……?
他为什么……
剧烈的疼痛让朱棣的呼吸粗重了片刻,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尽可能不压到她,却依旧没有松开怀抱。
他低下头,额角还带着冷汗,看向怀中似乎已经吓呆了的女人。
他抬起那只未受伤的右手,指关节处也有擦伤,带着血痕和薄茧。
他轻轻抚上她冰凉的脸颊,想要拨开她眉边的碎发,动作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
寝殿内的寂静却被门外骤然响起的急促脚步声和惊呼打破。
方才那一声巨响显然惊动了值夜的侍女。
“殿下?王妃?”侍女的声音带着惶恐,停在门外不敢擅入,“您们……没事吧?”
朱棣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肩背处火烧火燎的剧痛和翻腾的情绪,沉声对外道:“无碍。去叫马和,让他速请王府良医过来。”
他的声音还算平稳,但仔细听仍能辨出一丝压抑的颤抖。
“是!奴婢这就去!”侍女的声音慌慌张张地远去了。
很快,外面传来更多纷沓而谨慎的脚步声。
马和带着人赶到,在门外恭声请示。
朱棣这才缓缓松开刘贤得,艰难地撑起身。
他脸色苍白,额上冷汗密布,左侧肩背处的衣料颜色明显深了一块,隐隐透出暗红。
马和等人低眉敛目地进来,看到一地狼藉和王爷明显受伤的样子,俱是心惊,却无人敢多看一眼旁边衣衫不整、神色呆滞的王妃。
训练有素的亲随立刻上前,小心翼翼搀扶住朱棣。
王府的良医也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朱棣被扶到一旁的榻上坐下,医师上前查看伤势。
整个过程,他没有再看刘贤得一眼,也没有指责她一句,只是紧抿着唇,忍受着清理伤口和初步包扎的疼痛,偶尔因触碰而闷哼一声,目光沉沉地望着虚空某处,不知在想什么。
刘贤得蜷缩在原地,她看着众人围着朱棣忙碌,看着他苍白却依旧挺直的脊背,看着他肩胛处洇开的血色,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那玉如意头砸下的恐怖画面,一会儿是他覆上来时沉重的温度和颤抖。
侍女想过来扶她,她猛地挥开,自己踉跄着爬起来,看也没看榻上的男人,转身就冲出了这片混乱的寝殿,径直跑向了距离最远的、平日几乎不用的西厢客房。
这一夜,风雨未歇。
刘贤得裹着客房里冰冷的锦被,睁眼到天亮,耳畔仿佛还能听到那声闷响和他压抑的闷哼。
翌日清晨,雨停了,天空依旧阴沉。
燕王府花厅内,早膳已经摆好。
朱棣端坐主位,面色比往常苍白几分,左侧肩背的动作略显凝滞,良医今晨换药时还低声劝他静养,他充耳不闻。
马和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余光却忍不住往殿下的左肩飘。
昨夜那一下他亲眼所见,血把半边中衣都洇透了,殿下愣是没吭一声,今晨又准时出现在这里……他悄悄叹了口气。
门外传来通传声。
世子朱高炽最先迈进门槛,十七岁的青年已有了沉稳的气度,目光却先落在父亲略显苍白的脸上,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身后跟着十五岁的朱高煦,少年武将的架势已经出来了,走路带风,进门便大咧咧地喊了声“父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