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小的朱高燧十三岁,斯文安静些,规规矩矩行了礼,站到兄长身侧。
“殿下,王妃到了。”门口内侍轻声禀报。
朱棣抬眼。
刘贤得踏进花厅,裙摆微动。
她的目光从主位上一掠而过,没有任何停留,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仿佛那里坐着的只是一件与己无关的摆设。
马和的眼皮垂得更低了。
朱高煦皱起眉,正要开口,被朱高炽轻轻按住手腕。
世子不动声色地看了母妃一眼,又收回视线,什么也没说。
朱高燧看看父王,又看看母妃,抿了抿唇。
朱棣仿佛没有察觉这片刻的凝滞。
他用未受伤的右手,将刘贤得惯爱用的那只青瓷小碟连同里头的水晶肴肉,一并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动作很轻,碟沿碰在桌面上,几乎无声。
“今早的肴肉是刘记送来的。”他说,声音平稳如常,“你尝尝,咸淡是否合适。”
刘贤得“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她执起筷箸,夹了一箸,细嚼慢咽,目光始终落在自己面前的碟盏上。
她不是不知道他替她挡了那一下。
昨夜那声闷响,他压在她身上时陡然紧绷的肌肉,她闻见的血腥气,她都记得。
可那又如何?
她是阴城公主,从小到大,什么好东西不是她的?
驸马替公主挡灾,那不是天经地义么?难道还要她感恩戴德、跪着给他磕三个响头?
更何况,就算他豁出命来救她,也改变不了他是个老男人的事实。
老,闷,不解风情,还把她卷进削藩这种要命的风险里,一桩抵一桩,救她的那点功劳早就扣光了!
她凭什么要看他?他配么?
刘贤得骄矜地垂着眼帘,连余光都不分给他。
碟中的肴肉切得薄厚均匀,入口咸鲜,但她吃不出什么滋味。
朱高煦放下筷子,忍不住了。
“父王,”少年的嗓音直愣愣的,“您脸色不好。昨晚是不是没歇好?”
朱棣淡声道:“风雨扰眠,无妨。”
朱高煦还想再问,朱高炽不动声色地给他夹了一箸菜:“三弟,你不是说今早有骑射课么,还不快些用膳。”
朱高燧正埋头喝粥,闻言抬头,茫然地“啊”了一声。他什么时候说骑射课了?
朱高炽没理他。
满室安静,只有筷箸偶尔碰在瓷器上的细响。
刘贤得自始至终没有抬眼。
她的目光落在筷尖、落在碟沿、落在那座嵌百宝的紫檀插屏上。
屏风上刻的是一幅《仙山楼阁图》,青绿山水,画工精妙。
她的视线长久地停在那座虚无缥缈的仙山上,仿佛那里比这一室的人都要值得看。
朱棣看了她一眼。
看着她故意垂下的眼睫,看着她微微绷紧的下颌,看着她宁可盯着一座死物也不肯分给自己半个眼神。
他的目光黯了黯,旋即恢复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