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的帘子掀开时,她看见朱棣正背对着她,俯身看着地图。
“怎么,又来骂我?”他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徐妙仪站在门口,看着他宽阔的背脊,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熟悉。
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这样看着他的背影。
可她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开口时已经恢复了往常的语调:
“你闭上眼睛。”
朱棣回过头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闭眼?”他微微挑眉,似笑非笑,“怎么,你要亲我?”
徐妙仪心里那点莫名的恍惚瞬间被这句话冲得干干净净。
想得美。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嘴上已经接上了话。
“那闭眼做什么?”他似笑非笑,“总不会是变戏法吧?”
“让你想象一下血流成河的样子。”
朱棣的笑容淡了些。
“闭上。”
朱棣看了她片刻,竟然真的闭上了眼。
帐内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金铁交鸣声和战马的嘶鸣。
“看见了吗?”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那些跟着你的人,他们原本在家里种田,老婆在灶台边做饭,孩子在院子里跑。他们本来可以活到头发白了,牙掉光了,孙子孙女绕膝跑。”
朱棣闭着眼,没有说话。
“现在呢?”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他们在替你拼命。替你杀朝廷的人,也被朝廷的人杀。杀完了,就埋在土里,连块碑都没有。”
朱棣的睫毛动了动,却没有睁眼。
“你让他们以为自己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徐妙仪一字一顿,“其实不过是被你蛊惑了,替你送死。”
朱棣睁开眼。
“骂完了?”
“没有。”徐妙仪深吸一口气,“我还有话要问你。你是不是从小就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
朱棣愣了一下。
“小时候是不是没人管你,你想干什么干什么?”徐妙仪越说越顺,“想要什么就抢什么,抢不着就哭,哭完了接着抢,长大了就换了个法子,不哭了,改成忽悠别人替你抢?”
朱棣的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忍住了。
“还有,”徐妙仪伸出手指头,“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就你一个聪明人?别人都是傻子,都是你棋盘上的棋子,你动动手指头,别人就该乖乖替你卖命?”
“……”
“你知道朱能、谭渊那些人管你叫什么吗?‘燕王千岁’、‘主上’、‘殿下’。”她学着那些粗犷的嗓音,“你知道他们背地里管我叫什么吗?”
朱棣终于来了兴趣:“叫什么?”
“‘那个不怕死的’。”
朱棣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还笑?”徐妙仪瞪他,“他们为什么这么叫我?因为全营就我一个人敢在你面前说真话!你以为他们是真的忠心耿耿替你卖命?他们是被你骗了!被你那套‘清君侧’、‘靖难’的话骗了!”
“说完了?”
“还有最后一句。”
“说。”
徐妙仪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这个人,坏透了。”
帐内安静了片刻。
朱棣看着她,目光幽深,像是看着什么有趣的东西。
“骂得挺好,”他点点头,“以后不要骂了。”
徐妙仪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噎了一下,憋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来不是为了骂你。”
“哦?”朱棣挑眉,“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两个女儿,你现在觉得胜券在握,可你想过没有,你要是输了,建文会放过你的孩子吗?你把她们藏起来了,藏得很好,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
“没有万一。”
朱棣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太多,低头看下来时,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我不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