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令智礼摸摸脸,他知道自己长得好,但也不是太当回事。
他没想起来问问女儿怎么样。
令冉走过来,拿起水壶到卫生间接水,告诉他:“第一次烧开要倒掉,我听说酒店的东西不大干净。”
令智礼有种看到肖梦琴的感觉,那种被照顾的感觉。
她开始烧水,低声问:
“妈妈的事,你知道吗?”
“我知道,不过是事后才知道的,新闻总有滞后性。”
令智礼一说到肖梦琴,就干巴巴的了,无话可说。
令冉等了片刻,他没问任何问题,火灾怎么回事,她一个人怎么操持的葬礼,肖梦琴埋在了哪里……
“你是为妈妈的事回来的吗?”
令智礼避开她目光,僵僵道:“我对生死看得很开,陶渊明有句诗说,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意思就是说,人死了,该悲伤的亲友也悲伤过了,就不要太执着什么了。活着的人,还有活着的事要做。”
令冉直视他:“你悲伤过了吗?”
令智礼低头,手指在桌子上慢慢划着:“当然,怎么会不悲伤?”
“那你这次回来,是为什么事?”
令智礼立马抬头,眼睛有了光彩,他爱自己,爱自己的理想,他一想起这事,整个人身心都沸腾起来:“我有一件要紧的事,必须回来,你知道吗?有出版社联系了我,要给我出书。”
令冉瞬间明白了,是他,他才能办得到。
难怪说那样的话,他已经了解了令智礼。
令智礼难掩快意:“我其实今天跟一位编辑见了面,他对我评价很高,他们的那个选题来得正好,早了不行,时代发展到这一步,才会有这样的选题。等书面世,我送你几本,你可以拿给你的老师、同学,叫他们都看看。”
他当真是快意,滔滔不绝起来,令冉拉过椅子,慢慢坐下了。
令智礼没从她脸上看到半分喜悦,她端坐着,像个幽灵,又美丽又惊悚,投望过来的眼神,叫他一霎间幻视肖梦琴。其实她长得不像妈妈,也许哪里还是像一点,气质?神韵?令智礼辨别不了了,只晓得她这样的坐姿,像极了肖梦琴,跟坐老井里坐几千年似的。
“是吗?出你写的诗?”她等他抒情完,问道。
令智礼立刻回应说:“不光是诗歌,你可能不知道,我还写了不少散文、杂文。”
他说着说着,由衷地欣慰起来,他马上扬名立万,是了不起的丈夫,也是了不起的父亲,肖梦琴不在了,没关系,令冉还在,他对她感情复杂,有过厌恶,也有过喜爱,她总归是他们的孩子。
令冉静静道:“妈妈死了,你没写点什么纪念文章吗?”
令智礼含糊起来:“要写的,要写的,不过不是现在,因为人突逢巨变,其实反应是迟钝滞后的,要事后回想才能写好。”
令冉道:“这怎么行呢?应该赶在交稿前写出来,这样的机会太难得。”
令智礼不想谈肖梦琴,他整颗心被自己的事激动着,梦幻着,光辉灿烂。
“这个以后再说,机会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说得真好,只要人活着,总有机会。出版的钱谈了吗?”
令智礼顿觉受辱:“钱不重要,这不是能赚多少钱的问题。”
令冉微笑着:“那是什么问题?钱不重要?”她从包里掏出打印的银行流水,“钱既然不重要,妈妈卡里的钱是你转走的吧?”
真骇人,像正讨论鲜花,对方突然掏出个骷髅来,令智礼道:“你弄这个干什么?”
“我干什么?”令冉反问道,“你干了什么?火灾发生前,你回来过。”
令智礼明显烦乱了:“我干了什么?我什么也没干,我是回来过,我只想看看你们……”
“你撒谎,”她镇定打断他,“你是在外面又过不下去了,回来找妈妈要钱,你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却只会管女人要钱。”
令智礼踱起步子,焦急走动:“冉冉,你这么说对爸爸不公平!我有脑子,有思想,我只是天生不适合体力劳动,任何人都有擅长的事,你不能拿别人的优点比我的缺点!”
她笑着:“你有脑子?我怎么不知道?你住酒店一听见敲门声就开门,你连这点脑子都没有,你是不是对脑子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令智礼脸上惊惧着:“你真粗俗,你读了那么多书,说话一点修饰没有,太可怕了。”
令冉沉沉凝视着他。
“火是不是你放的?”
令智礼简直要跳脚:“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尊重生命,一切生命,我为什么要放火?”
令冉点点头:“好,我相信你一没这个胆子,二没这个本事。我再问你,你是几号回来的,哪天走的?”
令智礼受到了冒犯:“你有什么资格审问我?”
“你心虚了。”
“我为什么要心虚,火不是我放的,我为什么要心虚?火是意外,线路老化了,火自己要烧起来,谁都没办法!”
“我现在问的不是火灾。”
“跟我没关系,我最后再说一次,跟我没关系!”
“你回来的时候骂了妈妈。”
“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