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口谕——”
内侍刻意拖长了音调,确保周围所有探头探脑的下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此去南地治水,路途遥远,山河险阻。朕特赐下御辇,望江大人与卫将军能同舟共济,为我朝分忧解难。”
他顿了顿,眼角余光扫过两人毫无变化的表情,心底直打鼓。
“陛下还说,两位爱卿乃国之栋梁,文武表率。此行当以国事为重,摒弃前嫌,万不可因私废公,辜负圣恩浩荡!”
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
是安抚,也是敲打。
江寻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
卫青的脸色又难看了三分,下颌线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在内侍官含笑的注视下,这出被摆在全京城眼皮子底下的戏,必须开演。
江寻先动了。
他提起衣摆,走下台阶,目不斜视地登上了马车。
卫青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兵,沉着脸跟了上去。
厚重的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也囚禁了车内最后一丝流动的空气。
车厢内熏着顶级的龙涎香,矮几光洁,软垫厚实。
江寻拣了个最靠里的角落坐下,径自从书箱里抽出一卷书册,垂眸翻阅。
他这姿态,仿佛这车里再无旁人。
卫青本就憋了一肚子的邪火,从昨夜到现在,那股火就没熄过。
此刻看到江寻这副油盐不进的死人模样,胸中的火气更是窜高了三尺。
他大马金刀地在江寻正对面坐下,高大的身躯瞬间侵占了半边空间。
他双臂环胸,肌肉鼓胀,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冷哼。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咯噔”声。
一声声,都像敲在人的心上。
车厢内一片死寂。
只有江寻偶尔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轻得像一种挑衅。
卫青熬不住这种磨人的氛围,目光落在江寻那边堆着的几个大书箱上,又低头看看自己脚边那个简单的行囊。
里面不过几件换洗衣物,和一把从不离身的匕首。
“江大人真是好兴致。”
卫青终于开口,话里带刺。
“去南边治水,还带这么多破书。怎么,打算在决堤口给洪水念上一段圣贤文章,好叫它知礼而退?”
江寻翻书的动作没有停顿。
他甚至没抬眼。
“总好过某些人,脑子里除了练兵就是打仗。”
他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
“若挥挥拳头就能堵住滔天洪水,卫将军也不必屈尊于此了。”
“你!”
卫青胸口猛地一堵。
“我这拳头,至少能护着灾民不被乱兵流寇所杀!你那些破纸能做什么?撕下来给灾民充饥果腹吗?”
“能。”
江寻终于将目光从书卷上移开。
他抬起眼,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直直看向卫青,唇角勾起,却没有一丝温度。
“能让江某分得清,谁在治水,谁在添乱。”
“你说谁添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