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得不承认,卫青是对的。
若依他所言,此刻开仓,这群被饥饿逼到绝路的人,只会瞬间化作失控的野兽。
届时,场面必将是一场血腥的闹剧。
卫青的法子,粗暴,冷酷,毫无人情。
却该死的……有效。
他用他自己和亲兵的口粮,换来了一条通路,也用最不讲道理的方式,暂时稳住了这群濒临崩溃的灾民。
他没有给予虚无缥缈的希望,只给了他们能活到明天的力气。
这莽夫……
江寻的目光落在卫青宽阔的背影上。
那身形在风雨飘摇中,竟透出一种山岳般的沉稳。
他并非只有嗜杀的蛮横。
在他的铁腕之下,藏着一种更深沉、更残酷的生存逻辑。
一种江寻从未想过,也绝不认同,此刻却无法反驳的逻辑。
“妇人之仁,会害死所有人。”
这句话,再一次在江寻耳边响起。
这一次,字字句句,都带上了令人无法呼吸的重量。
灾民陆陆续续让开了官道,依旧跪在道路两旁,无数双眼睛,混杂着麻木、感激与残存的渴望,追随着车队。
卫青翻身上了马车,将满身的泥泞与寒气一并带了进来。
车轮碾过泥泞,也碾过那些沉默的注视。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卫青大马金刀地坐着,闭目养神,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赶走了一群苍蝇。
江寻则垂着眼,盯着腿上那张狼皮毯子,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粗硬的皮毛。
那股属于卫青的霸道味道,此刻闻起来,竟不那么令人难以忍受了。
“将军治军之法,用在治民之上,倒也……”
江寻终于开口,声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别开生面。”
卫青眼皮动了动,没睁。
“总比对着一群饿狼念叨‘仁义道德’要管用。”
“一块干粮,能让他们活到明日。”江寻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明日之后呢?将军麾下的亲兵,还能再饿一天肚子么?”
这不再是指责,而是一个尖锐的问题。
卫青终于睁开了眼。
那双虎目在昏暗的车厢里,锐利得像能剖开人心。
“那是你的事,江大人。”
他看着江寻,语气里没有半分玩笑。
“我的差事,是护着你,安安全全抵达南地。至于到了地方,怎么开仓,怎么放粮,怎么让他们活过明日、后日,那是你御史大夫的活儿。”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高大的身躯瞬间将车厢内的光线吞噬大半,压迫感迎面而来。
“你最好想清楚。今天看到的,不过是开胃菜。真正的南地,比这惨十倍。你那套圣贤书上的道理,在那儿,连张擦屁股的纸都不如。”
江寻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
“所以,将军的意思是,江某到了南地,也该学你一样,用刀子来赈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