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前堂上演了一场堪称灾难的对话。
无论林锐从水利、地理、工程结构等角度,提出多么专业严谨的方案,卫青总能用“我奶奶说”、“我三舅姥爷讲”、“我家门口那棵老槐树托梦告诉我”之类的理由,给怼回去。
林锐的额角,青筋开始一跳一跳的。
他入仕十几年,从未见过如此油盐不进、蛮不讲理之人!
他终于明白,为何京中都传言,卫青就是个空有一身蛮力的莽夫。
这何止是莽!这简直是蠢!
眼看林锐的涵养功夫即将告罄,卫青终于演到了最后一步。
他“烦躁”地站起身,在堂中来回踱步,最后,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张椅子。
“行了行了!烦死了!”他怒吼道,“说也说不过你,打又不能打你!这破差事,老子不管了!”
他转身冲进偏厅,不多时,抱出一大摞落满灰尘的卷宗图纸,“砰”的一声,全都扔在了林锐面前的地上。
“你要是吧!都给你!”
“白马渡,以后就归你管了!修好了,功劳是你的!修不好,塌了,淹了,死了人,也是你林大人一个人的责任!”
“到时候,本将军就在旁边看着,看你怎么跟陛下交代!”
说完,他看也不看林锐那张青白交加的脸,拂袖而去。
留下满堂的死寂,和一地的狼藉。
林锐站在原地,许久,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他看着地上那堆杂乱的卷宗,又看了看卫青离去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深的、如释重负的轻蔑。
他弯下腰,亲手将那些卷宗,一份一份地,捡了起来。
后院卧房。
卫青一脚踹开门,脸上还带着未曾消散的“怒气”。
“怎么样?”他走到床边,像只求偶的孔雀,献宝似的问。
“老子这出戏,演得还行吧?”
江寻正靠在床头,闻言,缓缓睁开眼。
他看着卫青,那双沉寂的眸子里,竟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波澜。
“尚可。”
“只是尚可?”卫青不满意了,“那姓林的脸都绿了!我看他差点就要动手打我!”
“他不敢。”江寻淡淡道,“他只会觉得,终于从一个疯子手里,解脱了。”
卫青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容,像个得了糖吃的半大孩子。
他搬过椅子坐下,看着江寻,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
“你……”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江寻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
可卫青却看见,他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那股子没来由的烦躁,又涌了上来。
卫青站起身,在房里转了两圈,最后停在门口,对着外面吼了一嗓子。
“人呢!都死哪儿去了!”
一个小丫鬟战战兢兢地跑了进来。
“将军……”
“去!去厨房,让他们炖一盅燕窝过来!要用小火慢炖,炖得烂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