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寻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听着。
八岁那年,鸦妈妈开?始啄她,起初她以为那是游戏,直到翅膀的力道将她推下高枝。她在地上翻滚,听见头顶传来熟悉的“咔咔”声,那是驱逐的声音。她在那一瞬间开?了智,什么都懂了,索然?无?味地离开?了
她的经?历过于离奇罕见,以至于苏锦寻半天没能说出话来,只是愣愣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
“……乌、乌鸦?你和乌鸦一起长大?所以你小?时?候说你随你妈姓,是这个意思??还?有你说你有七八个兄弟姐妹,原来都是……乌鸦?”
乌今澄点了点头:“嗯。我没有见过我的亲生父母。他们大概在我脖子上挂了那串南红,可能是想用来保护我?但由于我被妖怪养大,那串珠子里浸染了不少驳杂的妖力,我戴着并不舒服,甚至有些排斥。”
“难怪……”苏锦寻喃喃道,想起乌今澄确实很?少佩戴那串南红,“你之前说它对你很?重要,但又很?少戴。那你不如把它给我,我回替你好好保管的。”
乌今澄笑?了,目光望向她,似是玩味似是捉弄地问?道:“给你?你要怎么保管?”
苏锦寻立时?反应过来自己又被挑逗了,耳根通红,没好气道:“你自己留着吧,我不要了!”
乌今澄低笑?,松开?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那串色泽醇厚的南红珠串。她拉过苏锦寻的手腕,想将珠子绕上去。撩开?苏锦寻的袖口时?,动作却是一顿。
莹白的月光和符火交映下,苏锦寻纤细的手腕上,赫然?戴着她赠送的那串桃核手串。木色桃核,樱花雕刻,白玛瑙,此刻妥帖地圈在苏锦寻腕间,与她白皙的皮肤相得益彰。
乌今澄愣住了。
她送出手串时?,苏锦寻虽然?说了喜欢,但反应并不算特别热烈。以她对苏锦寻的了解,这位大小?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自己这亲手做的小?玩意,或许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件还?算别致的手工艺品。
她之后也没见苏锦寻拿出来过,便以为对方只是收起来,或许哪天就忘了。
可原来,这串桃核就这样被她戴在手上。
她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拂过那桃核,然?后,才将手中那串承载着许多过往的南红,一圈一圈,仔细地缠绕在苏锦寻手腕上。
深红醇厚的南红,与浅木色雕花的桃核交叠在一起,衬得苏锦寻的手腕愈发纤细白皙,宛如上好的瓷器。
苏锦寻道:“不是说不愿意送我么?怎么又给我戴上了?”
乌今澄抬起头:“没有不愿意。你想要,我就给你。我那一屋子收集的文玩古董,都可以送你。只要你喜欢。”
苏锦寻问?:“那不是……你的宝贝吗?”
“师妹要是喜欢,那就是宝贝。”乌今澄的指尖拨弄了一下她腕间交叠的两串珠子,“师妹要是不喜欢,那就是一堆占地方的破烂。”
苏锦寻的脸颊发烫,心里乱糟糟的,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忽然?想起自己带来的东西?,忙从?怀里掏出那本书,递到乌今澄面前,打破这让她心慌意乱的气氛:“你看这个,这个给你看。”
乌今澄接过,借着光看到那本古籍封面,挑眉:“你终于舍得给我看了?”
其实到了此刻,乌今澄对这本书里具体?的内容,好奇心已经?淡了许多。既然?是狐族古籍,那大抵是苏锦寻族内的记载,是人家的家谱。苏锦寻愿意给她看这份信任,比知道里面具体?写了什么,更让她满足。
苏锦寻又点了一张更亮的照明符,悬浮在半空:“你看吧。”
乌今澄翻开?书页,纸张脆脆的,墨迹深浅不一。前面大多是些图腾星象,祭祀礼仪记载,还?有一些不适合人类的修炼技巧。
她快速翻过,直到后面,出现了类似族谱的世系记录。
一个个陌生的名字,按照辈分排列,墨迹从?苍古到相对较新?,最近的几页上,墨迹尤新?,其中一个名字映入眼帘——清砚。
字迹清瘦有力,风骨嶙峋。乌今澄觉得这名字有点熟,似乎在哪里听过,但一时?没想起来。
她继续往后翻,想看看有没有苏锦寻的名字。按照苏锦寻的年龄,她的名字应该添在“清砚”之后才对。
然?而,直到最后一页空白,她也没有找到“苏锦寻”三个字。
乌今澄合上书,看向一直安静坐在她腿上的苏锦寻:“师妹,这里边为什么没有你的名字?”
苏锦寻正低头玩着腕间的南红珠子,闻言,手指一滞。
她沉默了几秒,黑亮的眸子里透出些许极淡的落寞:“因为,我是半妖。所以我的名字不能写进这个家谱里。”
长久以来,那些迷茫和挣扎被她用骄纵或满不在乎掩盖起来。她不是纯粹的人类。从?小?在人类世界长大,要学习如何完美地伪装,无?法像普通孩子那样拥有青春和友谊。
她也不是纯粹的妖。对狐族的世界几乎一无?所知,唯一的联系是这本家谱和妈妈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
妖的世界弱肉强食,她半人半妖的尴尬身份,在那里或许更不受待见。
这种悬浮在半空无?处着落的飘零感,这种无?论怎样努力都隔着一层的疏离,伴随着她度过了整个成长岁月。
直到来到玄鉴门,遇到师母、小?花、秋拾叶……还?有乌今澄。
这里破败拮据,但却对她有着奇异的包容,性格特立独行一些没关系,因为每个人都是不折不扣的怪咖,是妖怪更没关系,因为这里有鱼妖猫妖,还?有被妖怪养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