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愧疚?责任?还是……别的?
不敢想下去。巨大的困惑和一种更深层的、无法言喻的疲惫淹没了她。
颠簸停了。急促的脚步声、滑轮滚动声、更多陌生而专业的呼喊传来。她被平稳快地转移。
在一片混乱中,她感到博士似乎一直跟在旁边。
他的手短暂离开我她的额,但很快又回来,用力握了一下她冰凉的手指。
那握力很大,甚至弄疼了她,却奇异地传来一种坚定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活下去。”他的声音低沉,几乎是贴着我耳廓说的,带着命令的口吻,却又藏着一丝……恳求?
随后,她被移交。温暖的源头消失,他的气息被更浓的消毒水味取代。
可那句话,那短暂的紧握,却像烙铁,烫进她恍惚的意识里。
活下去。
之前所有的挣扎与绝望,不正是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与方式吗?
而现在,予我这命令的,却是带给我最深重屈辱的人。
荒谬感如潮水涌来。
可在这极致的荒谬之下,那求生的火苗,竟真的……微弱地、挣扎着,重新燃起。
不是因为希望,或许正因是无尽的迷茫与一种扭曲的联结。
我被他摧毁,又被他从死亡边缘强行拽回。
我们之间,仿佛有了一条以痛苦与xue铸成的、畸形的纽带。
无法思考,无法判断。意识在药物与虚弱的作用下,再次沉入一片温暖的、模糊的黑暗。
但这一次的黑暗,不再全然死寂。
那里回响着一个命令式的声音
“活下去。”
还有那片刻的、生涩的温柔,和握住她手的力度。
以及,在她彻底失去意识前,眼角余光似乎瞥见的、挂在他腰间的那支……破损的、宝石碎裂的口琴。
它随他的动作,轻轻摇晃。
意识漂浮在温吞的海水里,起起伏伏。光线渗入眼皮,是柔和的、橙红色的暖,不再是玻利瓦尔那刺穿眼球的烈日。
最先回来的是听觉。
滴。答。滴。答。
一种极规律的、轻柔的敲打,钉在寂静的背景上。是精密仪器的脉动。还有细微的气流声,送来干净清冽的、掺着淡淡消毒水味的空气。
没有沙砾。没有铁锈。没有腐烂的甜腻。
晓歌极其缓慢地,试探着,睁开了眼。
没有全睁开,只是漏进一条缝,让光小心翼翼地流入。
头顶是一片柔和的、乳白色的天花板,嵌着出均匀暖光的灯带。不是棚屋那斑驳腐朽、随时会簌簌掉下碎屑的顶棚。
她眨了眨眼,睫毛像蝶翼般轻颤,让视线逐渐聚拢。
她躺在一张柔软得令人陷落的床上,身上盖着轻薄却温暖的白色被子。
被子下的身体穿着干净得过分的病号服,布料摩挲着皮肤,触感陌生得近乎奢侈。
她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打量四周。
一间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病房。
墙壁是那种能吞掉声音的浅色调,几台她不认识的医疗仪器沉默地守在床边,屏幕上蜿蜒着平稳的绿色曲线和跳跃的数字,那规律的滴答声正来源于此。
窗户很大,悬着浅色的帘子,窗外透进的天光,明亮而清澈,不染尘埃。
与她记忆最后停驻的那个破败、污秽、弥漫着暴戾与死亡气息的棚屋,割裂得像两个决然相反的世界。
罗德岛?
博士真的……把她带来了这里?
那个濒死时的幻觉,成了真?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猛地一缩,扯起胸腔里一阵钝痛。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碰到了病号服下,那厚厚的、有些粗糙的纱布。
触感真实地刺入脑海——博士压下来的重量,他滚烫的呼吸,他侵入时她身体被撕开般的痛楚,自己指尖那点可耻的潮湿黏腻,知更鸟颈骨碎裂的细微触感,还有……匕没入胸口时,那决绝的冰冷和剧烈的崩解。
都不是梦。全都真实地生过,凿刻在她的血肉和灵魂里。
但现在,她却被人妥帖地安置在这片洁净与温暖之中。
身体虚弱得像一团浸水的棉,胸口闷痛,可那令人窒息的绝望和污秽感,竟被暂时屏蔽在这片明亮之外。
门被轻轻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