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也没有?”
陈青野转过头盯着我,好像很渴望我的回答,他眼里藏着一片海,会把我溺进去。
我只有沉默。
一秒。
两秒。
陈青野的手机突然响起来,他看了一眼:“我爸来了,我们走吧。”
我得救了。
那年春节,我和妈在舅舅家吃了团圆饭,那是我过得最愉快、最轻松、最热闹的新年。
从我记事起,爸妈就争吵不断,每次都是因为我爸喝酒、打牌、出轨、不着家。懂事后,我不理解我妈为什么会嫁给我爸,我问她,她不回答,只说:“要是不嫁你爸,哪儿来的你。”她的语气宠溺,仿佛我是什么珍宝,她为了我可以承受任何苦难。
可我不想让她受苦。
后来听舅舅说起,我妈当年是被我爸的脸蛋给骗了,以为和一个漂亮男人结婚会快乐,其实都是虚无的,换不来家里的一分钱一粒米,她被漂亮男人害惨了。
为了赚钱养家,我妈工作很努力,也就常常不在家。我小时候在外婆家住过,在奶奶家住过,我爸偶尔良心发现会照顾我几天,他的“照顾”仅限于我能活着就行。
十岁我就能把家门钥匙挂在脖子上,放学回家给自己煮饭,我做得极其小心,竟然很少受伤,现在看来,烹饪的天赋可以追溯到那时。
我爸凭自己的脸也能搞到钱,当然是骗女人得来的,但他的钱从来不往家里花,还经常问我妈要钱,不给就摔东西,他不打我妈也不打我,只把家里搞得一团糟,给我妈带来无尽的麻烦。所以无论在家还是学校,我都习惯了躲在角落。
我的每个新年过得都像平时一样鸡飞狗跳。有段时间我甚至很害怕这种“团圆”的节日,因为我的家里没有团圆,有的只是每时每刻都快要分崩离析的危局。
很多年前,我妈起诉过离婚,我爸不同意,于是被驳回。她想着我爸或许会改,我爸也确实老实了一年半载。
我还能叫他一声“爸”,因为他的确尽过一次两次当爹的责任。
以前周围有不懂事的孩子取笑我,某一次家长会我妈没有来,我爸更不会来,他们就说我没爹没娘。我不知道那天下午我爸为什么会出现,反正他就是在小小的我极度窘迫的时刻降临,还把那群小孩骂跑了。我觉得他粗野,可那之后确实没有人再嘲笑我。
亚亚整
初中有一天,我爸带回一些好吃的,摸着我的头笑眯眯地说:“儿子,吃!”我看着他的脸,把他认成慈父。后来才知道,他和那群狐朋狗友吹牛时,人家羡慕他有个好儿子,不用人管成绩还这么好,他觉得我给他长脸,才从酒桌上带回来菜肴。
我应该理解我妈,她会被我爸偶尔营造一次的幻象所欺骗,以为他能改过自新,我也会。
但我妈最终醒悟了,她忍无可忍,在舅舅的帮助下打赢了离婚官司,这一段名存实亡的婚姻,她竟然捱了十几年。
高二的春节,是我妈和我获得新生之后的第一个春节,我们格外高兴,也格外重视。我陪我妈去买新衣服,她说想穿红色,喜庆、鲜亮,我妈身量苗条,于是我们很容易就买到一件合适的红色大衣。我们还把出租屋装饰得红火亮堂,期待着日子如同年画和福字一样充满希望。
除夕下午,我们来到舅舅家。舅妈用水果和零食招待我,表妹对我也很友好,带我玩她的电子产品,我和表妹并不太熟,从小就不生活在一个城市,我到淮城后又忙着上学,来舅舅家也是为了吃饭,其他的接触不多。一定是舅舅舅妈叮嘱过表妹,要她对我这个哥哥客气点。他们都是好人,教养出来的孩子也善良。
那我呢?我妈带我的时间少,我又是被谁教养出来的。
但我只是浅浅忧伤了一下,现在日子好起来,我不能总想这些。
表妹很开朗,给我介绍她喜欢的一切,又问我喜欢什么。我居然第一个想到陈青野。
我当然不会这么说,我说:“寒假我和同学去滑雪了。”
表妹两眼放光:“哇!滑雪好玩吗?”
“好玩,也会摔跤。带护具就好了。”
“那我也要去。哥哥,到时你也去吧!”表妹盛情邀请,还不等我回答,她又说,“哥哥你知道吗?我从小就想,要是能有个哥哥就好啦!一个高高的、帅帅的哥哥——现在我终于有了!”
高高的,帅帅的,是在说我吗?
表妹像只欢脱的小喜鹊,叽叽喳喳说着:“之前你来我家吃饭,好斯文好高冷啊,我不太敢和你说话。还有我妈,她叫我别没规矩,让哥哥笑话。她说哥哥优秀,还有——稳重,不喜欢话多、调皮的小孩,我也怕你烦我,不愿意和我玩。”
我笑一下,那不是高冷,而是拘谨。后来感受到舅舅舅妈是真心热情,我才慢慢放松一些。
我说:“没有烦,跟你玩很开心。”
“真的吗!那太好了!你以后要常来我家,考上大学也要来好不好?”
“好。”
表妹欢脱可爱,无忧无虑,从小的生活环境允许她自由地表达想法,可以毫无顾忌地说“我想要”“我喜欢”,听得人也高兴,会想方设法满足她。说真的,我打心底里羡慕。
整个下午和晚上,表妹都拉着我说话。期间舅妈来房间看了我们一眼,叫表妹:“哎呦,让你哥休息会吧,又说个没完没了。”
“我哥不累。对吧?”表妹看向我,我对她点点头,她得到肯定,又说,“累了我就会让哥休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