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拜佛是假,散心是真。我看不清上天究竟是亏待我还是厚待我,让我经历这么多痛苦,再赐给我一个陈青野这样的朋友。
第二天早上,我和陈青野一起登云山。我们坐了一小时公交来到山脚下,庙在半山腰,我们得先爬上去,通常来烧香拜佛的人是不会在意这点高度,仿佛攀上越高的寺庙就越代表自己心诚。
大殿门口烟雾缭绕,香炉里插满了善男信女请的香。我和陈青野一人取了三支香,学着别人的样子,毕恭毕敬将香供上,然后跪在殿中的拜垫上。
我默念心中所愿,希望菩萨保佑我妈早日康复,再保佑陈青野一生平安。陈青野跪立在我身边,那一刻我有些恍惚,仿佛共同起誓,让天地神佛都见证我们的虔诚。
出了大殿,我和陈青野并肩往山下走,只觉得神清气爽,这些天来胸中压抑的浊气烟消云散。我把这感受告诉陈青野,他说这是好兆头。
暑假结束之前,我妈在省立医院做了两次化疗,为了方便,剩下的化疗和放疗转到淮城医院做。每次化疗都要住院几天,我、舅舅、舅妈轮流照顾她。
第四次化疗结束,我妈出现比较严重的反应,恶心呕吐,吃不下东西,浑身乏力。我咨询医生,给我妈拿了药。她的头发已经剃光了,人瘦了一大圈,吃过药无力地躺在床上,我握着她的手,恨不得替她承受所有苦痛。
我妈说:“小予,妈很丑吧?”
我摇头说:“没有。”
“让你跟着妈受罪了。”
我说:“你快点好起来。明年我考上京港大学,在那里找工作,把你接到京港去。”
我说:“我们买一套小房子,花不了许多钱。”
我妈扯出一个笑脸:“净胡闹。你要娶媳妇的,怎么能跟妈住。”
我顺着她说:“嗯,娶媳妇。你得看着我娶。”
她叹息道:“妈真想偷个懒。”
“你要是偷懒,我就不娶了。”
见她笑得辛苦,我说:“妈,睡一觉吧。”
我拍着她的胳膊,像小时候她拍我那样哄她入睡,等她睡着了我就去一旁桌子上做题。
升入高三的第一天,班里换了新座次表,我不再和陈青野做同桌。我向班主任坦白了自己的家庭情况,方便随时来随时走,自请继续坐在最后一排。于是我的新同桌就成了宋竹秋,因为她正在申请国外的大学,如果申请成功,这个学年就不在国内读了,所以只需要在教室里有一个暂时的座位就好。
我的生活成了医院、学校、家三点一线,除了学习就是照顾我妈,没有任何别的心思。为了跟病魔做抗争,所有人都疲惫不堪,但都憋着一股劲想把我妈治好。第五次化疗刚结束,我妈就不肯住院了,当然是怕花钱,好在医生根据我妈身体情况首肯她在家观察,我们才敢放心地让她回家。
舅舅不告诉我治疗费用,只说“这不是小孩该关心的事”,我在医院打听过,到目前估计花了六位数。我把这笔账记在心里,欠舅舅的一定会还。
宋竹秋问我为什么神出鬼没的,晚自习基本没上过,还隔三差五请假,一请就是好几天。
我没有告诉她实情,只说“家里有事”。
但她向来聪明,一下就猜到了:“是有人生病了?”
“嗯。”我沉沉地应了一声。
“你妈妈?”
“嗯。”
“哪里的病?甲状腺,乳腺,还是子宫?”宋竹秋平静地问话。
我惊讶于她的敏锐,回答说:“乳腺。”
她说:“我姨妈是省立医院肿瘤科的大夫,如果你家需要,我可以帮你联系到她。”
我跟她道谢,说我妈已经从省立医院转到淮城来继续化疗。
宋竹秋端详了我几秒钟,问我:“你不会觉得通过我是件难为情的事儿吧。”
我很难否认,拒绝她和拒绝陈青野想问我有没有钱是一个道理。
见我不说话,宋竹秋立刻恨铁不成钢道:“梁予,你的自尊心在疾病和生死面前一文不值。我可以做你的资源,你要善于利用身边的资源。”
“我们是同学,我不想掺杂……”
“我们当然是同学,也是朋友,谁说朋友不可以互相利用了?我们能做朋友就是因为从对方身上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这难道不是利用吗?”可能是觉得话太重了,宋竹秋语气缓和下来,“总之你可以随时问我,我乐意帮你。”
“好,谢谢。”我说。
宋竹秋的话确实有些刺耳,我刚开始接受不了,不过慢慢就能习惯,一针见血是表象,坦率和真诚是她不变的人格底色。虽然我最终都没有求助宋竹秋,但她说的话我一直记得,她说我们是朋友。
十二月初,天已很冷,我早就找出去年我妈买的保暖三件套,上下学就戴起,像我妈一直在我身边一样。
这天下午放学回家,看见桌子上摆着一个蛋糕,还有几个菜肴,我才记起是我的生日。
“妈!”我叫她,“你在房间吗?”
“来了。”我妈从房间里走出来,她穿着去年春节和我去买的红色大衣,化了妆,还带上假发,恢复了长头发的样子。
“今天这么漂亮。”我夸她。
“当然了。”我妈捧起假发梢,“我特意叫你舅妈帮忙买的,你看,是不是跟真的很像。”
“像,像你以前的头发。”看到我妈状态不错,我打心眼里高兴。
“很多年都没陪你过生日了,是妈不好。今天好好过一个。”我妈把蜡烛和打火机递给我,“小予,点蜡烛许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