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没告诉,本来就没有。”我纠正他。
“嗯嗯,我说的就是没有。”
真是笨蛋,我对他说:“你不要再去和我妈对话了,待在这里,我在哪儿你就在哪儿。”
陈青野乖乖做到。
饭都做好了,陈青野殷勤地将盘子端上桌,席间也欢声笑语其乐融融,不知旁人见了是否误会我们本就是一家人。
饭后我妈照例午睡,我送陈青野下楼。
雪停了。道路依然结冰打滑,陈青野坐在电车上,两脚都撑住地才能保证前进时不摔倒,我心头一动,上午为了给我送食物,他就是这样冒着风雪来的。
我走在他身边,说了声谢谢。
陈青野拍拍我的手臂,默然接受我的谢意:“等你妈妈好起来,咱们再去滑雪。”
“那时就上大学了吧。”我说。
“上大学有什么妨碍,寒假也会回来。”陈青野说,“而且京港也有不少滑雪场,我都查好了。”
他的承诺像誓言,恒久地落在我心间。我总是期待陈青野向我发出新的邀约,那意味着我们会在将来一次又一次建立连结。
我像去年一样,给家里换上新的窗花和春联,舅舅也在除夕那天把我和我妈接到他家吃年夜饭,仿佛一切如常。但不同就是不同,每个人心头都笼罩着一层薄雾,笑容里掺了一丝忧愁。我知道,就算我妈身体好转,舅舅的经济状况也支撑不了太久。这更坚定了我休学的想法。
春节之后,我妈去医院复查,结果显示她病情恶化,癌细胞多发脑转移,医生说情况极不乐观,最多只剩三个月。
舅舅把医生的话转述给我,我不信。
明明除夕夜我们还在一起有说有笑,她自己都说想快点好起来,看着我考上大学,明明一切都在好起来,为什么会这样?
我呆愣在原地。说实话,从得知我妈确诊那刻起我就想过会有这种结果,可我从来不敢想象它真正发生。我一直都幻想乐观,幻想最积极的状态,幻想我妈痊愈后跟我像以前一样生活。
好在我比自己以为的更加坚强,求舅舅瞒着我妈,舅舅自然答应。但我妈似乎能察觉到,不愿再治,执意要回家。
舅舅拦住她,她只是虚弱地摇头:“没用了。你不能为了我不顾自己的家,我也不能给小予欠下太多债。”
她叫着舅舅的小名:“姐太疼了,姐想……”
“姐,这几天的住院费早都交过了。过了这几天再回去吧。”舅舅真的骗过了她,她躺回床上,泪从眼角滑落。
医生不建议再手术,我们最终把妈妈带回了家。
高三最后一个学期开学,我请假全天在家照顾我妈。她被病痛折磨得形容枯槁,吃喝都极少,我同她说话,她也很少回应。
我把去年过生日的合照拿给她看,这是她最喜欢的一张照片。
我卧在她的床边,不断地轻声说话:
“妈,我还想和你拍照片。”
“等你长出新的头发,再跟我拍好不好。”
“我们买个自己的相机。”
“妈,我小时候最盼望的事就是你能回家陪我。”
“现在谁都不会再伤害我们了,你可不能抛下我。”
我替她擦去眼泪,心中隐隐钝痛时,听到她以微不可察的声音叫我的名字,我答应着,她却说不出别的话。
我该怎样乞求神明垂怜我们母子?倘若神明有灵,我必定是最虔诚无悔的那个信徒。
四月,我妈再次进了医院,却已是弥留之际。我寸步不离陪护在她身边,明知无力回天,心里还总存着一丝幻想,希望她能好转一点点,能让我再听她说说话。都说好人一生平安,我妈从没作过恶,不是最应该长命百岁么。
医院每天都有人离世,谁听了逝者家属的哭喊声都会动容,我心跟着陌生人一次次哀恸,物伤其类,我是个等待行刑的死囚,不知道刽子手的砍刀何时落下。
没事的时候,我就盯着监测仪上的线条和数值,仿佛我妈把生命系在起伏的线条和变动的数字上,让我知道她还活着,她活着我就有家。
我想到小时候,我妈带着我去上班,把我放在不远处的儿童座位上,好让我一抬头就能看见她,我只有看见她才能安心地玩。本以为长大后就不会再有这种牵挂,没想到命运致力于给我们出不同的难题,我妈为我解开一个又一个,终于没有力气再解自己的题。
四月十日凌晨三点三十七分,监测仪上的数据全部归零。
声响惊醒了我们,舅舅站在床边,叫了两声“姐”,然后抽咽到说不出话,那是我第一次见舅舅哭。
我竟然没有落泪,只是有难以形容的孤寂向我袭来,抽空了我的灵魂。我颓然握着她的手,她的体温一点一点从我手中流走,血液停止流动,皮肤变得灰白。
她永远不会再痛了。我想。
昭昭天地,万千神佛,不渡一个苦命的女人。
我的妈妈在春天离开了我。
整理我妈遗物的时候,我发现了她早就写好的遗书,是给我的一封信。
打开读了几行,我流下她离世后的第一滴泪。
她让我不要怪自己,不要觉得是我阻碍了她,恰恰相反,是她需要我,她一向以我为骄傲。
她说希望我好好生活下去,找到所爱的人共度一生,不论那个人是谁,只要我们在一起快乐就好。
原来她都知道。
她知道我心怀内疚,总把自己当成她的拖油瓶和绊脚石,她在最痛的时候还宽慰着我,不让我带着心理负担走接下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