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那匆匆一瞥在脑海里反复重演,频繁到好像我又与他共处了一晚,他不言语,沉默到令我惭愧。
陈青野,你已经好起来了,真的开始新生活,而我还挣扎在回忆里,这是我的报应。
幸好我的决定并不全是错误,舅舅一家的生活没受影响——这是唯一的慰藉。
表妹过来敲门:“哥,你睡了吗?”
“没有。”我坐起来,她推开门。
“青野哥说你们分手了,为什么呀?”表妹开门见山,我没想到她竟然直接去问了陈青野。
我发现我身边的人,表妹、宋竹秋、陈青野,都是有话直说、有事就问,衬托着我一个拧巴得不可开交,倒显得格格不入。
我挠了挠额头,在心里悄悄措辞一番,说:“我和他不是一路人,分开对我们都好。”
这个含糊的说法简直天衣无缝。
表妹不追问,只说:“好吧,尊重你们的选择。你和他分手,我跟他也没什么可聊的了。”
这个小女孩真是鬼灵精怪。
我跟表妹又闲谈一会儿,她问我:“哥,你明天是不是去看姑妈。”
“嗯。”每年除夕前两天,是我固定去墓园的日子,我问她,“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爸妈会带我去的。哥跟姑妈肯定有很多话说,我不去打扰。”
“好。”我笑着回应。
时间拥有伟大的力量,不知不觉抚平最亲的人离开的伤痛,我对陈青野的那一点无处安放的多情也会慢慢消失。我这样安慰自己,在第二天前往公墓。
我去得早,人并不多,我向那个熟悉的墓碑走去,远远地就看见碑前放着东西。
是一束花。
谁会给我妈送花。
我走近,看清楚时,脚步却顿住。三年前的夏天我曾和陈青野一起来到这里,那时我向我妈介绍陈青野的新身份,他就是带了这样一束花,此后每一年回来,他都送一束同样的花。
放在墓园的花束都是大同小异,中间又隔了三百多个日夜,可我就是认得出来人是陈青野。
他知道这一天我会来,所以他也来了,只不过比我早,像是故意躲开我。
“青野!”一口气涌上胸口,我一时情急,竟然喊他的名字,四处张望想寻找到他的身影。一颗心不够坚定地动摇着,总要往陈青野那里坠。
可是没有人,同我开玩笑一般,刚来墓园时碰到的几个陌生人也都不见,只有我在林立的石碑间,怎么也找不到想见的人。
我呆呆地站了一会儿,不用多想也猜得出陈青野为什么来,又为什么送花,他是善良的人,纵然对我有诸多不满,也愿意来为我妈送上一捧花。
“妈,我又是一个人了。”我蹲下来,同我妈说话。
“我同陈青野分手了,我也不知道做得对不对,妈,你说呢?”
“他来看你的时候状态好吗,昨天还相亲来着——算了,不提他了。”
“今年赚钱不多,给舅舅的也少,明年我会多赚些。”
“前段时间案子少,健身房跑得比以前勤,不过没练出什么。累了就不想了。”
不想了。不想什么?
还是陈青野。
唉——
新年新气象,春节过后就忘掉吧,一切早就该过去了。
似乎是决心起作用了,那束花成了陈青野和我最后的告别,此后两三年,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不管是在群里还是通过宋竹秋,也都没有陈青野的任何消息。张小虎和周成华偶尔在群里分享近况,我看到就聊几句,陈青野从未参与过对话,或许他们会私下聚会,我不得而知。
周围的人见我长久单身,有意给我介绍新人认识,可惜方向错了,介绍的都是女孩,我推说自己太忙没空谈恋爱,倒是能把外人搪塞过去,但最关心我的人莫过于舅舅舅妈,他们变了,以前只要我快快乐乐活着就好,现在生活步入正轨,也想让我成个家。他们会留意同样在京港工作的适龄女生,千方百计搞到她们的联系方式,然后推给我,要我跟人家聊聊。
我无奈,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每次都找借口推脱。上次春节,舅妈还想撮合我和某位阿姨的女儿,说我平时总忙,四处出差,这次刚好趁着假期和她吃吃饭见见面。
我尴尬一笑:“舅妈,我现在还不想这些。”
“不想不行哦,你也老大不小了,要考虑人生大事。这个女孩看了你的照片很满意呢。她在京港上班,公司离你们律所也很近的……”
“哎呀,妈!”表妹像个盖世英雄来拯救我,“你不要这样子嘛,别把哥吓得不敢回来了。”
“这怎么是‘吓’,结婚生子是多正常的事,再忙也不能耽误正事呀。”舅妈说着,舅舅也附和。
“哥其实已经在谈了,但是还没稳定下来,所以没告诉你们!”表妹灵机一动,着实吓我一跳,我目光震惊地望着她,只见她一副泰然自若的表情,还示意我别慌。
舅妈果然又问:“已经在谈啦?是什么样的姑娘,做什么工作?”
表妹轻松应对:“妈,不要问这么早嘛,都说了才刚刚谈,哥心里有数。”
“你哥在谈,你是怎么知道的?”舅妈又问。
“我碰见的啊。我也在京港的好不好——哥在感情方面很内敛,你们不要问来问去让他压力很大,等消息就是了。”
舅舅说:“也对,不问了,给小予一点时间。”
舅妈自然还怀揣好奇,但没好意思继续过问,我顺着表妹帮我打下的掩护,还能再抵御相当一段时间,最后实在瞒不过,就说分手了,又能多敷衍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