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王润香不再急于教周兰说话。
如果周兰不是天生冷漠,这麽多年来她一直漠视父母,漠视周围,那麽只能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父母在干什麽,也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麽。
外界的信息无法传到她的脑海里,这或许才是病症所在,一切癫狂丶尖叫丶冷漠,都只是表象而已。
但,既然周兰能对“兰兰”这个名字有反应,就说明这种自我封闭并不是完全无隙可乘。
王润香尝试用简单的单字或单词和女儿交流,一遍遍地重复,像喊女儿的名字一样。
于是最近,周兰发现,父母说话变短了。
从前他们说话总是交错的一大片复杂的音节,现在,他们说话总是两三个音节,还总是重复。
“兰兰……筷子……筷子……”
在她和小老虎玩的时候,在她呆坐着沉浸在过去某个回忆里的时候,她偶尔会被那些重复的音节吸引,转过头去看父母。
家里有时父母都在,有时只有母亲,母亲总是会看着她:
“手……手……”
周兰扭回头,她不喜欢和人对视,就像不喜欢被人触碰一样。
她看向墙,墙缝里的小草变黄了。
记得曾有人拔了草喂给她吃,那人长什麽样子来着?她的思维忍不住又开始发散跳跃,周遭的声音再也听不见了。
那天的云彩很白。
月亮也是白的。
圆圆大饼好香啊。
……
裤腿好像在被什麽东西扯,周兰蹲下身,小老虎咬着她的裤角,四肢用力蹬着地面,面目十分凶恶。
跳跃的思维又一下子收回来。
她抓住它的脑袋,把裤角扯出来,小老虎扭头挣开,又再度蓄力冲到她的脚边,咬住她的裤子扯来扯去:“嗷呜——呜——呜——”
它凶凶的样子看得她心里软软的,她忍不住伸手把它推倒在地,在它软乎乎的肚子上揉啊揉。
“嗷——嗷呜——”小老虎四脚朝天,无法着力,空有凶巴巴的一口奶牙,也只能弱小无助地任人欺凌。
周兰感觉自己的心好像要软成了一滩水。
小老虎挣脱她的桎梏朝她的怀里钻来,呜呜嗷嗷的,属于它的重量贴着她,这重量仿佛穿过了它的毛发,穿过了她的衣服,和她的心触在一起。
忽然,怀里的小老虎被拽走了。
周兰猛地擡头。
她又听到了外界的声音,是母亲在喊她。
“……兰兰……”
“兰兰……吃饭了……吃饭了兰兰……吃饭了……”
一遍一遍,反反复复。
兰兰是她的名字,另外几个音节也有些熟悉,是最近母亲一直在说的,她隐约记得,伴随着这几个音节字之後,母亲就会拉着她去饭桌。
她站起身,略迟疑了一下,主动往竈房的饭桌走,小老虎也跌跌撞撞地跟在她身後。
在她的视线之外,她没有看到,母亲和父亲惊喜对望的眼神。
“她听懂了!她真的听懂了!”王润香开心地几乎想大喊,“方法是对的,是有用的!”
周定山也没想到周兰真的能有好转,这麽多年来,他几乎已经不对这个女儿抱任何希望了。
“是啊,是有用的。”他嘴唇激动地不知说什麽好,只反复重复妻子的话,“是有用的,是有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