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晨光熹微。
西山别院的马车驶下山道时,山脚下的村落还笼在薄雾里,鸡鸣声远远传来,炊烟袅袅。谢策趴在车窗边,小脸贴着冰凉的玻璃,看着外头飞后退的雪景,眼里满是不舍。
“母亲,我们还能再来吗?”
“能。”尹明毓替他拢了拢斗篷,“等开春了,山花开了,母亲再带你来。”
“真的?”
“真的。”
孩子这才露出笑容,又转头去数路边光秃秃的树。
谢景明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卷户部的文书,却没看,目光落在尹明毓身上。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绣银线梅纹的袄裙,外罩浅碧色斗篷,间只簪了支白玉簪,素净得像山间的雪。
这三日在别院,她眉宇间那点惯常的疏淡仿佛被温泉水泡散了,此刻瞧着柔和许多。
“夫君在看什么?”尹明毓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看你。”谢景明答得坦荡。
尹明毓耳根微热,垂下眼:“妾身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谢景明合上文书,“比西山雪景好看。”
这话说得直白,尹明毓怔了怔,耳根更热了,转头看向窗外,没接话。
谢景明看着她微红的耳根,唇角弯了弯。
马车驶上官道时,日头已升高。积雪初融,路面湿滑,车夫放慢了度。约莫行了半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谢安驱马上前查看,片刻后回来禀报:“侯爷,是苏府的车驾,车轮陷进泥坑了。”
谢景明眉头微皱:“苏府?”
“是,苏大人和苏小姐的车驾。”谢安压低声音,“看情形,陷得不浅,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尹明毓抬眼看向谢景明。
谢景明沉吟片刻,道:“过去看看。”
马车又往前行了百步,果然看见两辆马车歪在路边,一辆车轮深深陷进融雪的泥坑里,几个仆役正奋力推车,却纹丝不动。旁边站着位身着水蓝色斗篷的女子,正是苏晚晴。
听见动静,苏晚晴转头看来,见到谢景明的马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谢景明下车,拱手:“苏小姐。”
“谢大人。”苏晚晴还礼,声音清泠,“真巧。”
“听闻车轮陷了,可需帮忙?”
“家仆正在设法。”苏晚晴看向泥坑,眉头微蹙,“只是这泥坑甚深,怕是一时难出。”
谢景明走过去查看,泥坑确实深,且因积雪融化,泥土松软湿滑,单靠人力确实难办。
“谢安,去后头马车上取几块木板来。”他吩咐道。
“是。”
尹明毓也下了车,走到谢景明身侧,对苏晚晴微微颔:“苏小姐。”
苏晚晴看向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才道:“谢少夫人。”
两人目光相接,一触即分。
谢安很快取了木板来,谢景明指挥仆役将木板垫在车轮下,又让人在前头拉马。
“一、二、三——用力!”
众人合力,车轮终于缓缓从泥坑里挣脱出来。苏晚晴松了口气,对谢景明道:“多谢谢大人相助。”
“举手之劳。”谢景明神色平淡,“苏小姐路上小心,这段路融雪,不好走。”
“谢大人提醒。”苏晚晴顿了顿,目光掠过尹明毓,“谢少夫人气色甚好,想必在西山过得舒心。”
尹明毓浅笑:“西山清静,确实舒心。”
“那便好。”苏晚晴转身上车,“告辞。”
苏府马车缓缓驶离。
谢景明回到车上,尹明毓已坐好,神色如常,仿佛方才的偶遇不过是段小插曲。
“夫君与苏小姐,倒是缘分不浅。”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谢景明看她一眼:“吃醋了?”
尹明毓微微一怔,随即失笑:“妾身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