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你们谁人会翻筋斗?”
白发苍苍的李成茂人都傻了,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圣上的问题——
“……翻丶翻筋斗?”
皇帝这一问,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贡士们几乎要忘了被耳提面命的礼仪,不由得面面相觑起来。
那惯爱筒着袖子的书生如今也得入殿,他却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自失一笑,便朗声道:“学生擅长!”
说罢,也不管身旁的同侪,更不管周遭大臣们的神色,只朝前一迈步,借势腾空,竟真立刻连翻十馀个筋斗!
此人平素八卦,是个包打听,此时连翻筋斗,竟显出几分矫健身手来。
他最後一翻用的单手,甚至还颇有些炫技。
翻完,跪倒在地,高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御座上皇帝看得目不转睛,大笑抚掌:“好,好俊的功夫!”
这十来个跟头,若放在民间那些杂耍艺人身上自然不足挂齿,但在这殿上点灯熬油苦读十馀载的几名学子中,还真别人有这样的本事。
李成茂“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胡子乱颤。
皇帝斜眼瞧他,“李大人有话要说?”
李成茂深深埋下身躯,“臣请辞官。”
他年老力衰,整个身子抖抖擞擞的看起来随时都能散架。
一时间大殿上又陷入沉寂。
又有几名官员跪倒在地——
“臣请辞官。”
这大殿上的文臣,哪个不是科举出身?往前五年丶十年丶二十年,他们也都曾站在这奉天殿的大殿中央慨然陈词,壮怀满腔。
皇帝行事荒诞,官场浊流荡荡,都可以闭着眼睛,捏住鼻子,捂住嘴巴,假装看不见。
而这一回……哪怕是装聋作哑病病殃殃也待在礼部尚书位子上的李成茂也终于演不下去了。
读书人的“礼”,是他们站在这里的根本。
根本垮了,再大的树也要腐死,再高的楼也会倾塌。
皇帝挑动眉梢:“哦,李老大人身体不好,是该好好休养了。其他人,你们也是身体不好,老病将死麽?”
跪在地上的几人中有人不安地抖动了一下。
皇帝又从侍者手中拿过一盏蜜水,一饮而尽後,将那琉璃盏重重丢在地上。ǖi
琉璃盏碎裂的声音震耳欲聋。
“表兄何须烦恼?”百官队列中有人漫声道:“几位大人精力不济,不配其位,自有後来的青年才俊补上。”
敢在这样的场合管皇帝叫表兄的也就只一个赵疆。
皇帝撩起眼皮,先瞧赵疆。
但见他衣紫腰黄,尺长的帽翅随着动作微颤,更显得气度雍容。
眉乌如鸦羽,目朗似含星。
他这位表弟,果然生得一副惊人相貌。
皇帝兀自笑起来。
“当年姑姑容冠京师,一副好姿容,竟全便宜了你。”
他又上下打量赵疆,仿佛刚从梦中醒来一样,“嗯,比镇北王高些。”他又赞道:“猿臂蜂腰螳螂腿,正如靖山当年。”
“真是年轻啊……”
皇帝喃喃自语了片刻,浑然当这满殿的人不存在似的。过了许久,目光才又转向衆人。
他看一看跪在地上的几名臣子,他们都已是三十许人,还有年岁更大的,官帽下已然鬓生白发。瞧着就暮气沉沉,令人不喜。
再看站着的这些贡士,反倒是年轻轩昂,各个面皮平展。
皇帝露出笑容来,“朕这朝堂正该年轻一些!”
他笑眯眯地笑着,一指那翻跟头的,问道:“你叫什麽名字?”
那惯爱筒着袖子的青年人仍跪在地上没起身,就着皇帝的问话叩了一个头,回道:“学生姓文,名冠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