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听来,这二人一男一女,口音也是一南一北,截然不同。
小蓉和小翠都被说得有些犹疑,却还不愿意放手。
她们年纪虽小,却都知道这世道,如她们这般的命都像草籽儿一样轻,马蹄一过,兵乱一来,生死都是一眨眼的功夫。
她们不敢相信,沈城的新主人会给她们的娘亲治病。
——以往那些大户人家的奴仆,不是患了病便一卷草席扔到荒郊野岭了麽?更何况娘亲得的还是这样吓人的疫病?!
几人正僵持着,祛敌营的女兵眼睛一亮,朝不远处招呼道:“朱将军!”
朱四娘胳臂上缠着绷带,还瘸着一条腿,手中拄着根棍子权当拐杖。
她还不大习惯拄拐,但走得飞快,三五下便到面前。
“怎麽回事?”朱四娘问。
她负责祛敌营的护卫,奴隶军进驻沈城之後,祛敌营反而成了最忙的地方。盖因城中染病的人多,沈宅被辟出来後,便有祛敌营负责将人带过去。
这些病人大多是不相信武安君真要给他们治病的,仿佛沈宅成了有去无回的乱葬岗,可怕得紧。
已成行尸走肉听天由命毫不反抗的有,哀叫哭嚎拼死一搏甚至持刀伤人的也有。
搞得朱四娘不得不拄拐上阵,每天带人在城中巡视。
莫看她一届女流还负伤瘸腿,——已经有七八个闹事的被朱将军一拐杖敲得不能自理了。
朱四娘见是两个满脸泪痕的小姑娘,这才松一松手,按住蠢蠢欲动的拐杖,换出笑脸来:“别害怕,”她道:“他们是要给你娘亲治病的。”
她想到自家的狗蛋,不由得也柔软了心肠,温声和气地道:“看到那些牛车了吗?”
小蓉和小翠不由顺着朱四娘的手指望去。
一长队牛车正从沿着街慢慢行来,长得看到头看不到尾。
“那些都是从外面运来的药。是专门给大家治病的。”朱四娘道。
女孩们犹豫:“真丶真的?”
朱四娘点头,“当然。”
她的笃定让女孩们慢慢有些相信。
“武安君看重人命。”她道:“他是说到做到的人。”
终于,在得了朱四娘的许诺,七日後可去沈宅外等候娘亲的消息之後,小蓉和小翠松开了手。
沈宅的门前有士兵守卫,是不许祛敌营和病人之外的人进出的。焦心家人的沈城人只有在外徘徊,等着那个许诺中的“七日”。
病人仍然在源源不断地送进沈宅。
到第七天。
一清早,沈宅的门开了,里头陆陆续续地,走出十来个人来。
“孩子他爹!”
“姐!”
“小虎,你好了?!”
周围的人“呼啦”一下围上去。
名叫小虎的少年消瘦了不少,脸上却被太阳光映着,笑嘻嘻的。
他摸着肚子,喊道:“爹,娘,带炊饼没有,我饿了!”
能吃就是好了,能吃就是还会长大。将来的日子突然就随着这种饥饿有了盼头,小虎的爹娘着急忙慌地奔走去买炊饼。
家里备的薄棺,还要赶快劈了当柴烧!
小蓉和小翠也都立在门口。
瞧着这些人虽然消瘦,却都有了精气神,心中焦急里又透出企盼来,硬生生将两个小姑娘的面容都扭曲了。
终于,她们齐声声发喊:“娘!”
这一声撕心裂肺似得,叫得衆人眼眶都是一热,便瞧着娘仨抱在一处,痛哭之後跪倒在地,朝着北方叩头不休。
北方一座高屋,正是武安君赵疆所在。
而此时,赵疆院里正在行军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