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病,治好了还好说,若治不好,你儿子要把我拉出去砍了可怎麽办?”
君不见,太医院的大夫死在患者手里的可比乡野游医要来的多。
他是算准了赵疆此时无力与他计较。
如今这人孱弱得碎琉璃一样,的确是要好好养一养。
正借着如今他心肝肉儿在此,病人不听话,家属总要听的。
程大夫是何等样的手法,那银针针尾随着他这轻飘飘的一记动作便极快地颤动起来,赵疆的面色是眼瞅着衰败。
赵璟“腾”地从杌子上站起来。
但他没哭。
只张大双眼,看着父亲胸膛起伏,终是身子一侧,呕出一泼黑红血色来。
在肺腑中的凝滞月馀的淤血终于算是在外力的托扶下顺利吐出来,瓷盂中的血色已然泛着些黑紫色,看得程勉一阵後怕,替赵疆倒水的手也轻轻地抖了一下。
赵璟镇定自若。
他从程勉手中接过茶盏,略试水温,这才抵在父亲唇边,请他漱口。
赵疆就着他手用了水,吐出几口混着血沫子的清水。
赵璟这才放开,又拿了帕子,仔细将父亲下颌上水渍拭去了。
赵疆竟有些恍惚了。
他忽然说:“做这些干什麽。”
腕上取针倏然一痛,使他回过神来。
服侍他的是他的爱子,而非那个……那个逼宫夺位的继承人。
赵疆忽而眼眶一热。
他低声责怪道:“不是说不怕?”
一旁的程勉“啧”了一声,没瞧出赵璟有任何畏惧的神色。
璟公子早熟,为人又细致妥帖,而病人却兼有怕苦丶惧痛丶讳疾丶忌医四恶,正该由他来照顾。
可他再一看赵疆的神色,却也一愣。
难道是病糊涂了?
他这眼神,仿佛是痛到极处一般。
若非程勉对自己的医术自信非凡,只怕要怀疑是不是下错了针了。
赵疆阖上眼帘,低声道:“是松快多了。”
程勉不知他抽什麽风,但也明白他此刻不想叫人在身边,便默默收拾了医箱,叮嘱赵璟看着他父亲,若有逆呕咳血的症状也属正常,只防着别叫他呛着便是。
赵璟一一应了。
门“嘎吱”一声关上,屋里又剩下一片静寂。
“先前读的什麽书,接着读吧。”赵疆慢慢道。
赵璟便翻动书页,
“……以思,无益,不如学也。*”
“……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
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
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能做到这些呢?
赵疆脑海中一片纷乱翻腾的记忆,仿佛上辈子的忧愤怨怒山呼海啸般朝他拍来。
他强闭着眼,只听着少年朗朗读书声。
知者愈惑,仁者愈忧,勇者愈惧。
有些事,他做错了。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