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有什麽“壮士怀德”的操行。
只不过是打下了郓州三郡,他们中那些病弱的,胆怯的,运气不好的,都已经死的差不多了而已。
剩下的各个背着不知多少条人命,身怀血煞之气。若单放出去,不像兵,更像匪。
这群人迷茫地听着这篇歌颂他们的长赋。
“奋激威于六世,振民志于百年——”
话毕,这群人呆愣愣地站着。
武安君告诉他们,在呈给皇帝的奏章中是这样描绘他们的。
用更简单的话来说,就是他们各个都为江山社稷出了大力,所以武安君也感佩于他们的忠烈勇毅,所以亲自为他们请功。
郑文书在人群中轻哼了一声。
武安君不会以为他们大家夥都是那些酸文人吧?为了这两句文绉绉的褒奖,没一点儿实在的好处,就能给他死心塌地的卖命?
他从最底层的士兵中拼杀出来,自然知道大家的想法。
盖因郓州已经收复,武安君又接了皇帝的封赏,听说马上就要去云中郡了。
那他们这些奴隶军怎麽办?
他们会留在郓州驻守吗?朝廷会不会派人来接管他们?他们这一群杀人如麻的奴隶,接管他们的人会不不会根本瞧不上?
他们早已失去了田地,颠沛流离之中又失去了家人,如今更是连良籍也没有。
说白了,他们的命就值一贯钱,连人都算不上。
前路渺茫,命微如芥,怪不了大家人心浮动。
郑文书自己是已经打定主意死皮赖脸跟着二爷了,所以听到此处,心中竟忍不住替他盘算起来。
只看那些箱子里的铜钱,粗算一算,哪怕他们这些将领不多拿,底下的士兵们也分不到多少。
有啥用?
“——请命中书,以此为酬。”
台上的二爷声音朗朗,并不多麽慷慨激昂,但极其清晰地传进他们每个人的耳朵里,包括正对没人一贯钱的赏赐不屑一顾的郑文书。
“诸位是我一贯钱招来的。如今兵书在此。”赵疆道。
随着他的话音,几名侍卫拿出数十卷兵书册简。
这上面登记着奴隶军每一人的姓名,年纪,籍贯。
“诸位浴血拼杀,才有如今郓州百姓的平安日子。这一贯钱,是他们答谢你们的。”赵疆慢慢道:“若有想要离去者,可以这一贯钱赎身,勾名自去。”
那兵书册子在衆人面前展开。
长长的,上头的字都很小,後头的人看不清楚。但他们知道,那里面一行行一列列中,有他们的名字。
是他们划入奴籍的证明。
郑文书完全愣住了。
他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在胸腔中砸出一声金石般的回音。
等周遭突然响起哭泣声,郑文书才骤然回过神来。他意识到了武安君的可怕之处。
他为自己选择了一个非常丶非常厉害的主帅。
没有人上去领钱,于是便由一些侍卫挨个发放,一贯由红绳系着的铜钱重重放在郑文书手里,将他的手腕坠得往下一沉。
他突然高声问:“武安君,我们真的能走麽?”
赵疆颔首。
郑文书又问:“若我们想跟着你呢?”
赵疆微微一怔,瞧他问得郑重,也便郑重答道:“愿意跟着我的,这一贯钱也永远在你们手中。”
长风拂过,那写着万人名姓的书册猎猎作响。
郑文书再问:“若我们跟着你,能回到南方去麽?”
赵疆再答:“吾将往云中而去。”
郑文书大笑一声,将那重逾千斤的铜钱在手中一掂,高声道:“我愿跟着你打回南方去,这钱留着,待来日再赎身!”
衆人高呼。
于是便有戎马倥偬,风雪千山,这一支百战之军永远悍不畏死。
他们皆是奴隶出身,却随时可以脱离奴籍。
各人身上皆挂着红绳串铜钱。那是他们统帅给他们赎身为民的钱。
为这一贯钱,他们追随武安君,收复郓州,平定江南,乃至征伐天下,乃是一支无坚不摧的忠义之师——
称为,“一贯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