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头这一碗就不知不觉地喝下去了。
然後开口却是问:“赵疆如何?”
赵小桃抹抹眼泪,“您晕了不知道,二爷趟着水背您好一路,腿上全是泥巴,回来才看见割了那麽长一道口子呢。”
“不过好在没有大碍。”赵小桃低声说:“咱们现在都在池源府,是二爷的军营里。”
谈云深吸一口气。
他吩咐赵小桃,“打水来与我净面,我去见他。”
于是赵疆便见到个洗了脸,刮了胡子的谈云。
比起在堤坝上的不修边幅,此时他虽然仍旧是身着布衣,那股子文人气儿却又回来了。
简单来说就是端着。这股气顶在脊梁骨上,人就永远是劲如修竹不可屈的。
“腿如何?”
一肚子话盘旋着,谈云却在武安君那似笑非笑的目光中意识到哪一句都不好说。
他不知自己担心的是那些话说出来是武安君会不快,还是不愿这份不快打破故友重逢的氛围。
赵疆正坐在矮榻上看舆图,闻言十分豪迈地擡起腿给谈云展示了一下。
他示意谈云,“坐。”
又让人端上两个碗来,问他,“吃饭没有?”
谈云摇头。
便看两个碗里都是清炖的羊肉,闻着很香。
赵疆动作干脆地两碗合一碗,将肉都归拢到自己这头来,将空碗一递,对旁边服侍的王小云道:“给谈先生端碗热汤来。”
这羊肉味道很好,是从北胡来的,没膻味,清炖出来撒一把盐粒,足够让肚子里没油水的疲惫之人感到一万分的满足。
他朝谈云亲热一笑,“你才醒,脾胃弱,喝汤好。”
谈云没见过王小云,见赵疆待他有几分熟稔随意,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赵疆淡淡道:“南方逃难到郓州的,在我身边做些杂事。”
谈云道:“少见你身边不是军伍之人。”
赵疆吞着羊肉道:“他不是赵家军的人,不算是我的人。”
他声音虽然含混,谈云却将这句话听得分明。
他是什麽样玲珑心肝的人,哪怕一向秉持自身,也一时被这句话惊住了。
武安君何等身份?!
奇袭朔漠,震慑使团,平定郓州,只凭这三件事,这几年间他的名字背後便有多少剑影刀光?!
——这样的人,身边为他梳头奉汤的,怎麽能不是“他的人”?!
而且看赵疆的模样,恐怕是早已心中有数!
或许是谈云的神情取悦了赵疆,这位武安君大喇喇地一伸腿,换了个更舒服也更随意的坐姿。
“家中有小管家公啊。”他道:“他在我身边,与赵小桃在你身边是一样的。”
谈云微微一怔。
赵疆道:“景闲难道还要说不知那慈幼院的孩子为何在你身边?”
他露出一笑,“景闲气量宽大,我如何不能效仿?”
谈云容得慈幼院的“小细作”做他的书童小厮,难道他容不得一个王小云?
话不必说透,只到这里,也算十二分的坦荡了。
谈云到底笑了。
他由衷道:“当年京中一别,如今大不相同。”
京中逼仄,放眼天地,果真胸怀开阔。
当年赵疆在京中,总让人觉得是龙困浅滩,城府之深,算计之精,事无巨细,背後的所图让人遍体生寒。
那个时候他的戾气太重了。
整个天下都是他的棋盘,与敌,与己,他无时无刻不在博弈。
谈云清楚,赵疆这样的人在棋盘上厮杀,只要一落子,就是万万人的性命牵涉其上。
这背後血雨腥风,实在让人不能不怕。
如今赵疆显然矢志未改,却更显从容。
这种从容包含着仿佛悲悯的温柔,他有力顾及每一落子背後的男女老少,黎民衆生。
话说到这里,谈云原来一肚子可能惹人不快的话仿佛也不必问了。
“大势啊。”他低声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