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年时,她同玛莉娅坐在草坪上,佐菲娅把她们揽进怀里,蓝色的双目里掠过晨曦的圆弧。
“玛嘉烈,这是薇薇安娜,德罗斯特家的小姐。薇薇安娜,这是玛嘉烈,玛嘉烈?临光,我的大女儿。”
在父亲听不出喜悦也听不出别的感情的介绍里,这便是她们的初遇。
按照规矩,临光俯身向她行吻手礼。
她仍是临光家教养良好的继承人,无论对面是普通贵族女士还是年轻艳丽的继母,她都理应展现风度。
她淋了雨的手执起埃拉菲亚戴着薄薄纺纱手套的手,同样淋了雨的嘴唇象征性地落在距离对方手背一公分的地方。
她从那只纤弱的手上闻到一股香味,而她睫毛和刘海上的雨水滴落在这个家新来的女主人精致的手套上,像是一份阴云密布的见面礼。
临光被钉在雨里。
兴许是拜这座城镇衰败的贸易所赐,香料紧缺,香水的品类少了太多,薇薇安娜有着和佐菲娅一样的香味。
更久之前,那是她母亲的味道。
淋够了就进来吃晚餐。
让家仆先将薇薇安娜领进门内后,父亲经过她身边,留下一句话。
他大概还是生气了。
临光从未激怒过父亲,她勤恳善学,懂事得体,具备一个贵族所有该具备的品质,比同龄人更加独当一面,父亲本以她为傲。
临光看向天空:灰扑扑的,阴沉地碾过来。
她没有回话,到屋檐下拧干长发上的水。她没有换下打湿的衣服,径直坐到餐桌前。长桌上,刀叉谨慎地碰撞,烛火沉默地摇曳。
那女人似乎根本没有张开嘴。不说有没有吃饱,临光怀疑她连豌豆的味道都没尝出来。
父亲在主座上询问饭菜是否合她的口味。薇薇安娜笑着点头。
但临光认为这张桌子上没有人有胃口。
她也在别的地方毫无胃口地握住刀叉,比如不可避免的宴请,骄矜的茶会。
束腰使她的胃呻吟痉挛,胸口冰凉的珠宝勉强被体温捂热。
卢卡申科家的几个小子又在高谈阔论,从待嫁的公主讲到边界的冲突,然后兴致勃勃地说起几日前嫁进城的埃拉菲亚,说她其实是邻国贵族的私生女,被委曲求全的家族卖给尚存一星半点荣耀的临光,而后者借此得到河运便利,双赢的交易。
他们唾沫横飞,压根不在乎一位临光就坐在对面。
卢卡申科次子最擅长故弄玄虚,他绘声绘色地描述报纸上看来的德罗斯特家族,说那里的女子从子爵夫人到未及豆蔻的孙辈都是令人咋舌的美人胚子,不知道送进临光家的是什么风味,有没有传闻中琥珀般的肌肤和白兰地般的体香。
一小时后他浮夸地同临光礼节性寒暄。临光后悔没有穿行动便利的骑士盛装,否则她至少可以不用向有的人行屈膝礼。
三日后临光从他手中夺走一匹马鹿、一只椋鸟、一窝野兔。
她的箭准确无误地飞来,挤走陷阱,打歪刀锋,动物惊慌失措地奔走,转眼消失在林中。
她牵着缰绳路过,剑尖扫过草叶,马蹄声清脆悦耳。
卢卡申科正在林子里破口大骂。
太阳目睹一切。
烈日茫茫,不知是夸赞她的力量与技巧还是在指责她埋在平静金湖下的年轻气盛。
临光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并没有感到某种类似于大仇得报的愉悦,她甚至无法解释自己的动机。
那之后,她许久没有参与狩猎活动。
这是三个月以来的第一次。
父亲看上去认为她的成果差强人意,例行公事地简单对她使弓的手法指点几句。
她调转马头的姿态比过去更加干脆,回来得却比过去晚些,因为要提着猎物寻遍山野,找几株芬芳的铃兰。
昨夜洗过的衣服已经干了。
她练剑越来越频繁,弄脏的衣服也就越来越多,洗衣服变成了一项浩大的工程。
她反思自己过去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这一点。
噢,对,母亲离开了,佐菲娅离开了,女仆们也相继离开。
临光记得在这里工作过的每一个女仆,包括最后一个离去的、负责洗衣服的那个。
她生着许多雀斑,模样并不年轻,也谈不上美丽,她的手掌粗糙,她的身躯布满劳动和衰老的痕迹。
她给幼年的临光递过酥饼,安慰过少年时与母亲分别的临光,也替佐菲娅陪她学习过法语。
这样的女人是没有钱买香水的,临光只好去记她锁骨上的痣。
母亲的锁骨上也有颗痣。
德罗斯特小姐也有——她无意中发现的,晚餐时间,她从父亲的卧室里走出来,衣衫凌乱。
临光把铃兰花束放在薇薇安娜卧房的窗前——里面没有人,房间的主人出门了,也许是去插花,也许是去参加沙龙——然后她去收衣服,摸到一把过于丝滑的布料。
临光顿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