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坐在公寓里,写了一份辞职信。
写了很久。写了好几遍。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写。这十年,这个实验室,这些学生,这些项目,都是他一点一点建起来的。要放手,不容易。
但更不容易的,是继续放手那个等了他二十年的人。
信写完之后,他又写了一封邮件,给系主任。然后是一封给学生的,告诉他们他要走了,希望他们继续努力。再然后是一封给合作者的,抱歉不能继续合作,但希望能保持联系。
写完之后,已经是凌晨三点。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雪停了。月亮出来了。纽约的夜空难得这么清澈,能看见几颗星星。他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广州的城中村,他们三个一起看星星。那时候广州的星星不多,但她说,只要能看见一颗,就是好的。
他拿出手机,给苏小雨发了一条微信。
“我回来。”
等了不到一分钟,她回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但他知道,那个字后面,是她等了十年的眼泪。
归途
陆明川回国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纽约肯尼迪机场,t1航站楼。他拖着两个大行李箱,背着那个用了很多年的双肩包,站在值机柜台前。托运完行李,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待了十年的城市。
十年的记忆,在这一刻涌上心头。
刚来的时候,英语听不太懂,点餐只会说thisandthis。第一次进实验室,看见那些设备,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第一次发论文,一个人在公寓里喝了一整瓶酒。第一次当上助理教授,给林暮云打电话,说了三个字:“我做到了。”
现在要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再回来。也许不会。也许还会,来开会,来交流,来看看。但不会再住在这里了。
登机的时候,他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飞机起飞的时候,他看着窗外,看着纽约一点点变小,变远,最后消失在一片云海里。
十四个小时的飞行。
他没有睡觉。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回去之后的事。见林暮云,见苏小雨。还有那座城市,那些人,那些二十年没变的感情。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北京时间下午三点。
广州白云机场,t2航站楼。他走出到达口,四处张望。人群里,他第一眼就看见了林暮云。
林暮云站在那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里有了几根白的。他老了,但眼神还是那样,温和,沉静。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林暮云走过来,伸出手。陆明川握住他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很紧,很紧。
“回来了。”林暮云说。
陆明川点点头:“回来了。”
林暮云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瘦了。”他说。
陆明川嘴角动了一下:“你也是。”
两个人站在那儿,谁都没说话。但陆明川知道,林暮云和他一样,心里有千言万语,说不出来。
“她呢?”陆明川问。
林暮云说:“还在江西。明天过来。”
陆明川点点头。
“走吧,”林暮云说,“先去吃饭。”
还是那家大排档。新来的老板娘不认识他们,但炒粉还是那个味道。陆明川吃了一口,忽然愣住了。
就是这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