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年了,"许野突然说,"周勉能自己办了,明年,我们干什么?"
"一样,"赵祺说,"种麦子,养蜂,腌菜。but少一点,让一点,给年轻人让出地方。"
"让出地方?"
"让出地方,"赵祺重复,声音轻,但稳,"不是不干,是少干,让他们干,我们看着,纠正,然后,看着他们纠正别人。这就是传承,一代一代,从干,到看,到被记得。"
许野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在黑暗里,找到赵祺的手。两只手都老,都有斑,有皱纹,有九年腌菜、养蜂、清雪、教人留下的痕迹。但握在一起,还是热的,还是有力的,还是能和九年前一样,一起面对什么的。
"赵祺,"他说,"第十年,什么打算?"
"一样,"赵祺说,"but多一点。"
"又是多一点?"
"是多一种身份,"赵祺说,眼睛在黑暗里发亮,"从教的人,变成被教的人。周勉说,他想学我爸的方子,做川菜,辣的,明年开春来学。我答应了,我说,我教你腌菜,你教我炒菜,互相教,互相学。"
许野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在黑暗里,肩膀抖动,像某种古老的、关于"惊喜"的释放。
"赵祺,"他说,"你变了,真的变了。从只算自己的账,到算别人的账,到现在,愿意让别人算你的账了。"
"不是算,"赵祺说,握紧许野的手,"是学,是承认,别人也有值得我学的。这是第九年,我学会的。"
那是第九年冬至的夜,也是他们的"角色",终于从"唯一",变成"之一",从"必须被需要",变成"愿意被替代"的——实实在在的,转变。
风还在吹,但炕热,两个人的手还握着。明天,他们会帮周勉收拾"冬季厨房"的场地,会检查自己的蜂箱,会准备过年——一切和去年一样,但一切,又比去年,少了一点,多了一点。
少了一点"必须做",多了一点"愿意看";少了一点"我是唯一",多了一点"我们一起"。这就是第九年,这就是——继续过下去的,理由。
第十年的清明:当日子变成日子
第十年清明,许野和赵祺没有去上坟。
不是忘了,是提前去了,昨天,带着周勉和新来的两个年轻人,一起去看了许野他爹的坟,赵祺母亲的坟,还有张阿婆的坟——她去年冬天走的,九十三岁,临终前把腌菜坛子传给了孙女。
"今年不去了,"许野说,在院坝里劈柴,"人多,乱,咱们在家,做青团。"
青团是赵祺新学的,从周勉那儿,周勉从他妈那儿学来,说是南方做法,用艾草汁和糯米粉,包豆沙或者咸菜笋丁。赵祺左手揉面,右手扶着盆沿,动作慢但稳,面团从粗糙到光滑,像某种关于"耐心"的展示。
"你爹爱吃甜的还是咸的?"赵祺问。
"咸的,"许野说,斧头落下,柴裂成两半,"but他也爱吃甜的,说不挑,有就行。"
"那做两样,"赵祺说,"咸的二十个,甜的二十个,咱们各吃各的,也换着吃。"
周勉中午来,带着新收的竹笋。
不是空手的习惯,是许野教的,"上门不带东西,就像吃饭不付钱,不是钱的事,是事的事"。周勉现在懂了,每次来,或者带菜,或者带酒,或者带个消息,比如"李婶的腌菜得奖了,县里的",或者"艾尔肯和阿花要生第二个了"。
"竹笋嫩,"他说,把篮子放在灶台上,"刚挖的,我自己挖的,用您教的,看颜色,看须根,摸硬度。"
"hardness对了?"赵祺问,左手拿起一根,指甲掐了掐,"嗯,对了,嫩的,能生吃。"
"能生吃什么?"许野凑过来,从篮子里抽出一根,在衣襟上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口,"嗯,甜,不涩。"
"涩的怎么办?"赵祺问,是考周勉,也是考许野。
"焯水,"两人同时说,然后笑,笑声在厨房里撞来撞去,像某种古老的、关于"默契"的——确认。
青团蒸上锅,三人在院坝里喝茶。
不是名茶,是许野炒的山野茶,粗,但香,解渴。周勉现在不用蹲了,有椅子,但他还是习惯蹲,说"蹲着踏实,像许叔"。
"明年,"周勉突然说,"我想扩大,冬季厨房做两季,加春季厨房,教播种,育苗。"
"行,"赵祺说,"but别太累,一年两季,够你忙了。"
"不累,"周勉说,"有帮手了,两个,都是去年学员,愿意留下,学三年,然后自己找地方。"
"成了,"许野说,把茶杯放下,"传承,三代了,你,你学员,你学员的学员。我和你赵叔,成了老祖宗了。"
"不是老祖宗,"周勉认真地说,"是源头。就像蜂群,老王走了,新王分蜂,但大家都知道,最早的那箱,是从哪儿来的。"
赵祺没说话,只是用左手拿起茶壶,给周勉续上水。动作轻,稳,像某种关于"认可"的——仪式。
晚上,吃完青团,周勉走了。
许野收拾碗筷,赵祺坐在灶台前,用左手往本子上记什么。不是账本,是日记,他第十才开始写的,说"有些事,不用算,但得记,不然忘了"。
"写什么?"许野问。
"写今天,"赵祺说,"写青团,写周勉,写两个新来的年轻人。写……"他顿了顿,"写我和你,第十年,还能一起做青团,一起吃,一起教别人。"
"值得写?"
"值得,"赵祺合上本子,抬起头,看着许野,眼睛在灯光下清澈,但不是年轻人的亮,是老年人的清,像井水,"每一天,都值得。但不是每一天,都会记得。写下来的,就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