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萧衍看完了密报。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素笺递给了我,自己则站起身,负手走到帐中悬挂的北境舆图前,目光沉沉地落在标注着京城的位置。
我接过那轻飘飘却重似千斤的纸。
上面是影卫特有的密文书写,字迹小而清晰,记录着短短几日间,京城发生的几件要事:
「宁王萧启于陛下离京次日,以“问卜星象”为由,三入钦天监,每次与国师玄机子密谈逾一个时辰。监正偶闻“荧惑守心”、“紫微晦暗”等语。
太后于慈宁宫召见宗室几位老王妃,言及“陛下为臣子轻离国都,置祖宗基业于险地,实非明君所为”,怨气颇深。有宫人窥见,太后曾秘密接见宁王府长史。
御史台张焕、李弼等七人联名上折,弹劾镇北王萧绝“恃宠生骄,以身犯险致陛下亲涉险地,有挟君自重、动摇国本之嫌”,折子被丞相压下,但流言已起。
另,暗桩报,宁王府近半月暗中收购大量硝石、硫磺,用途不明。京城几处赌坊、车马行有生面孔频繁出入,似与王府有牵连。」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我的眼里,刺进我的心里。
宁王果然没闲着。陛下刚走,他就迫不及待地去和国师“观星”了。“荧惑守心”、“紫微晦暗”……这分明是在为下一步的“天象示警”造势,目标直指萧衍的皇位正统,甚至可能……牵连到我这个“祸星”。
太后的态度也在意料之中,她对萧衍的“任性”不满,对可能“惑君”的我更是深恶痛绝。宁王此刻去示好、去煽风点火,时机抓得又准又毒。
而那些弹劾我的折子……不过是牛刀小试,试探朝堂风向,同时也是在萧衍回京前,先给我扣上一顶“恃宠而骄、挟君自重”的大帽子,为后续更猛烈的攻击铺路。
最让我心头一凛的,是硝石、硫磺。那是制作火药的主要原料。宁王暗中大量收购,想做什么?联想到那些身份不明的生面孔和车马行……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你怎么看?”萧衍的声音从舆图前传来,打断了我的思绪。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我放下密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怒,强迫自己冷静分析:“宁王在加速。陛下离京,给了他活动的空间。与国师密谈,是在编织新的‘天象’谎言,可能针对您,也可能双管齐下。太后是他可以利用的力量,至少能让您在宗室内部承受压力。弹劾是舆论先导。而火药……”
我顿了顿,语气凝重:“他恐怕……不止想用预言和流言杀人。”
萧衍缓缓转过身,烛光映照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神幽深如寒潭。“不错。朕离京,是险棋,也是机会。看清了哪些魑魅魍魉在迫不及待地跳出来。”他走到床边,重新坐下,目光与我相对。
“京城,朕必须尽快回去。”他的语气斩钉截铁,“离京太久,恐生大变。太后那里,朕需亲自安抚,至少不能让她完全倒向宁王。朝中弹劾,朕需亲自处置,不能任由流言发酵。更重要的是,朕要回去,坐在乾元殿里,看看他们到底敢做到哪一步。”
我点头,这是最理智的选择。皇帝离京,本身就是对朝局稳定的巨大考验。
“那你……”我看向他,胸口伤处似乎又隐隐作痛起来,不是因为伤势,而是因为即将到来的分离,和对他独自返回龙潭虎穴的担忧。
“我留在北境。”我接上他的话,思路清晰起来,“肃清军中毒害案的余党,顺藤摸瓜,看能否找到宁王在此地势力的直接证据。同时,稳定边防,北狄异动,不得不防。还有……”我看向他,“苏晚晴提到,王偏将死前留下的血书,似乎指向一个京城来的‘神秘军士’,我会让林墨和影七联手,深查这条线。”
萧衍眼中掠过一丝赞赏,随即被更深的凝重取代。“北境交给你,朕放心。但你的伤……”
“已无大碍。”我打断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力些,“契约辅助疗伤,效果奇佳。况且,有林墨、苏晚晴,还有……”我看了一眼沉默侍立在一旁的影七,“还有他在,足以应对。”
影七立刻躬身:“属下誓死护卫王爷周全,探查情报。”
萧衍沉吟片刻,终于缓缓点头。“好。你我分头行事。京城与北境,看似遥远,实则一体。宁王要动,必是两边同时下手。”他拿起那卷密报,“此后情报,通过影卫渠道加密传递,若无紧急,十日一报。若有异变……”
他看向我,我也看向他。
几乎是同时,我们两人,隔着衣物,都轻轻按住了自己心口印记所在的位置。
“……印记示警。”我们异口同声。
契约将我们的生命和痛苦捆绑,或许,也能成为最隐秘、最直接的预警方式。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分别的决定已下,但那股沉甸甸的不舍和担忧,却如同帐外逐渐浓重的夜色,悄然弥漫开来。
这一夜,萧衍没有离开。他处理完几份必须由他定夺的紧急军务,便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帐内又只剩下我们两人,对坐在昏黄的烛火下。
没有了商议正事的紧绷,也没有了先前喂药换药的温情脉脉,一种更沉静、更复杂的气氛萦绕在我们之间。明日,他就要踏上归程,回到那座华丽而危险的宫殿,去面对明枪暗箭。而我,则要留在这苦寒之地,在伤痛未愈时,去清理内部的毒刺和外部的威胁。
前路未卜,危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