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我忽然开口,叫了他的名字,不再是“陛下”。这两个字吐出来,带着我自己都未察觉的涩意,“京城……比北境更险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宁王经营多年,太后态度不明,朝中人心叵测……你,务必万事小心。”
萧衍正在拨弄灯芯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烛火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看了许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冷冽的、带着算计的笑,也不是之前哄我吃药时的温和浅笑。而是一种……近乎释然和笃定的笑,仿佛所有的危险和算计,在这笑容面前都不值一提。
“小心?”他重复了一遍,身体微微前倾,隔着小小的矮几,注视着我,“萧绝,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之间,有什么?”
我怔住。
他抬起手,指尖虚虚点向自己的心口,又转向我。
“共生契约。”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同生共死,伤害共享。我有这契约护体,只要你还活着,还在北境好好地呼吸着,”他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像要将我吸进去,“京城那些刀光剑影,就杀不死我。”
我的心猛地一跳。
“相反,”他的笑容加深,却带上了一丝不容错辨的严肃和警告,“你更要小心。仔细你的伤,谨慎你的每一步。因为——”
他顿了顿,确保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我的心上。
“你若在北境出事,你若毒发身亡,或是被暗箭所伤……契约反噬,我也活不成。”
这不是情话。
这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加残酷,也更加真实。
我们的命,从契约成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我的生死,关乎他的存亡。他的安危,也系于我的生命。
前世欠下的债,今生捆绑的命。这曾经让我恐惧、让我觉得是诅咒的契约,此刻从他口中这样平静而笃定地说出来,却仿佛变成了世间最沉重、也最深情的承诺。
——我不会死,因为我不想你死。
——你要活着,因为我也要活着。
——我们早已是同一个人,在两个身体里,共同面对这世间的风雨刀剑。
我望着他带笑的眼,那里面没有分离的愁绪,只有并肩作战的坚定和生死与共的坦然。
所有的担忧,所有的不舍,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安放之处。
我深吸一口气,胸口那股沉郁的块垒悄然消散。我也看着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一起活着。”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明亮的灯花。
帐外,北风呼啸,长夜漫漫。
帐内,一灯如豆,两心同安。
噬心之痛与拥抱
月光,是突然变得不对劲的。
起初,我只是觉得帐外透进来的清辉,比往日似乎更亮一些,亮得有些……刺眼,甚至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森森的意味。我正靠坐在床头,就着烛光翻看林墨整理好的军中名册,试图从王偏将的人际网里再找出些蛛丝马迹。
萧衍坐在不远处的桌案后,批阅着最后几份需要他定夺的北境军务奏报。他的侧影在烛光下显得沉静而专注,下笔如飞,仿佛明日不是要踏上千里归程,去面对京城的暗流汹涌,而只是寻常的办公。
一切都显得平静,甚至有一种暴风雨来临前,刻意维持的安宁。
直到……子时的更鼓声,隐约从遥远的边城方向传来,飘忽地钻进营帐。
就在那更鼓余韵将散未散的刹那——
“当啷!”
一声脆响,是笔杆跌落案几的声音。
我愕然抬头。
只见萧衍原本挺直的背脊,猛地弓缩起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了胸口。他一只手死死捂住心口的位置,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瞬间泛白,甚至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轻响。另一只手撑在案几边缘,手背上青筋暴起,将那坚硬的木料都抠出了几道深痕。
他的脸,在跳动的烛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鬓角边,大颗大颗的冷汗几乎是瞬间就涌了出来,顺着他的下颌线滚落,砸在摊开的奏折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张着嘴,似乎想吸气,却只能发出一种极其短促、破碎的抽气声,像是离水的鱼。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那颤抖并非来自寒冷,而是源于某种从身体最深处、从灵魂缝隙里钻出来的、无法用意志压制的剧痛。
噬心之痛。
每月十五。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是一片空白。手里的名册滑落在地,我却毫无所觉。日期……对了,今天是十五!他之前轻描淡写提过的,每月维系契约所要承受的“噬心之痛”!
可他从没说过……会是这般模样!
前世战场上,我受过无数伤,见过无数惨状,甚至亲身经历过万箭穿心。我以为自己早已对疼痛和脆弱麻木。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向来强大、威严、甚至有些冷酷的男人,缩在椅子里,因为无法言说的痛苦而颤抖、窒息、冷汗淋漓,像个破碎的琉璃人偶……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撕扯开来!
比前世箭矢入体,更痛上百倍!
“萧衍!”我听见自己失声喊了出来,声音都变了调。什么君臣礼数,什么小心谨慎,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我甚至忘了胸口的伤,猛地掀开被子,踉跄着扑到桌案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