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位置,已经逾越了所有礼制,逾越了君臣之别,在此刻此景下,显得如此惊世骇俗,如此……明目张胆。
我能感觉到,下方无数道目光瞬间变得更加灼热、更加惊骇,几乎要在我身上烧出洞来。太后的方向传来一声极低的、压抑的抽气声。宁王萧启脸上的温和面具彻底碎裂,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阴沉。
萧衍对这一切恍若未觉。
他握着我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我腕间那浅红色的契约印记所在的位置(隔着衣物),然后,他抬起了另一只手,微微向下一压。
没有言语,但那股属于帝王的、无形的威压骤然弥漫开来,如同实质的寒潮,瞬间席卷了整个祭坛。
原本细微的议论声、抽气声,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远处百姓的骚动,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骤然平息。
天地之间,只剩下呼啸而过的风声,和祭坛中央那青碧火焰偶尔发出的噼啪爆响。
萧衍开口了。
他没有用传令官,也没有刻意高声。他只是用平常说话的音量,缓缓地、清晰地说道。但每一个字,都仿佛被注入了浑厚的内力,如同黄钟大吕,清晰地、沉稳地、不容置疑地,响彻在祭坛上空,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甚至可能传到更远的、被警戒线隔开的百姓那里:
“镇北王方才所言其‘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惊愕、或茫然、或惶恐的脸。
“朕,早已知晓。”
轰!
第一道惊雷,在众人心中炸响!
皇帝早就知道?知道镇北王对他有那种心思?那他之前为何……为何还如此维护?甚至……
没等众人消化这个信息,萧衍的声音继续响起,不高,却字字千钧,带着一种破开一切迷雾的坦荡和……近乎残酷的直白:
“非但知晓。”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然后他重新面向众人,用更加清晰、更加坚定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足以让天地变色、让礼法崩碎、让所有阴谋算计都显得可笑无比的话:
“朕今日,要告知列祖列宗,告知文武百官,告知天下万民——”
他握着我手腕的手,微微用力,将我更拉近他身侧半分,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一种不容分割的联系。
“——朕,亦有‘罪’。”
第二道惊雷,比第一道更加猛烈!
皇帝……有罪?什么罪?!
在所有人几乎要停止呼吸的凝视中,萧衍微微抬起了下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羞愧或迟疑,只有一种冲破一切枷锁后的释然和……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他的声音,如同冰层下涌动的炽热岩浆,平静,却蕴含着焚尽一切的力量:
“朕之罪,在于——”
他的目光,这一次,毫不掩饰地、温柔而坚定地,落在了我的脸上,然后,他转回头,对着苍天,对着大地,对着他的臣民,一字一句,石破天惊:
“——对镇北王萧绝,同样怀有逾越君臣之份、不容于世俗伦常的倾慕之心。”
“!!!”
不是猜测,不是流言。
是皇帝亲口承认!
承认他也爱慕着他的臣弟,他倚重的将军,那个刚刚被指控为“祸星”的男人!
“此心已久,深植骨髓。”萧衍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玩笑或勉强,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淀和斩钉截铁的肯定,“非一时兴起,非外力所惑。乃朕本心所向,情之所钟。”
他顿了顿,仿佛要让每一个字都深深烙印进这片土地和所有人的记忆里:
“至死不渝。”
至死不渝。
四个字,如同四道九天落下的神罚之雷,狠狠劈在祭坛上下每一个人的天灵盖上!
死寂。
真正的、连灵魂都仿佛被冻结的死寂。
风停了。
云层中的闷雷似乎也吓住了。
连那青碧色的火焰,都诡异地凝固了一瞬。
所有人,无论是跪着的、站着的、远处的、近处的,都像是被瞬间抽走了魂魄,化为一尊尊泥塑木雕。脸上只剩下极致的震惊、茫然和……世界观崩塌后的空白。
太后在凤座上,身体猛地一晃,脸色惨白如纸,一只手死死捂住心口,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中充满了骇然、愤怒,以及一丝……深深的恐惧和绝望。
宁王萧启,那双总是温和带笑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荒谬、最不可能、也最打乱他全盘计划的景象。他精心策划的“天意”审判,他步步为营的舆论引导,他费尽心机构筑的“祸星”罪名……在皇帝这坦荡到疯狂的“认罪”面前,突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可笑!
皇帝自己都“罪”了,而且还是同样的“罪”,你还能用这个“罪”去审判另一个人吗?你还能说这是“祸国”的根源吗?
国师玄机子,张着嘴,维持着那副悲天悯人、指控祸源的姿态,却像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所有准备好的说辞、所有煽动性的表演,都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憋得他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泛起诡异的青紫色。他指向天空的手,还僵在半空,此刻却显得如此滑稽和……无力。
整个祭坛,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诡异到极致的安静。
只有我和萧衍,并肩站立在高阶之上。
他的手,依旧稳稳地握着我的手腕,传递着灼热的温度和坚定的力量。